林来福挠挠头,耳根微红,嘿嘿一笑。
“她呀……就是见不得人犯难。昨儿见隔壁刘婶拎不动半袋苞米,自个儿搬着小板凳踮脚去够粮囤沿,硬是帮着把袋子拖到院门口。”
小暖站在一边,怀里搂着阿黑,脸上笑盈盈的。
“书记伯伯!”
她仰起小脸,脆生生地开口。
“哎?咋啦,小暖?”
“那些偷鸡摸狗、干坏事的人,抓进去以后,能学着重新做人吗?”
书记一愣,眉毛微微扬起,随即点点头。
“当然能!安排去农场干活,学规矩、学手艺,好好干,路子就正了。去年回来的那个何大鹏,现在在砖窑当记工员,账算得比会计还准。”
“那……他们把错改明白了,就能回自己家了吗?”
书记想了想,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搪瓷暖瓶的瓶身。
“只要踏踏实实干,认认真真悔过,提前回家也不是不行。”
小暖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那暖暖盼着他们早点变好,别再吓唬别人了。”
书记低头看着眼前刚满六岁的姑娘,心头一热,像揣进了一颗小太阳。
这份柔软劲儿,比啥奖状都沉甸甸。
小暖蹲在兔笼边,往阿黑的窝里塞了一把软乎乎的新稻草。
稻草带着青涩的香气,茎秆柔韧不断。
她仔细铺平每一根,还用手背轻轻压了压。
“阿黑,冬天要来啦,你得盖厚被子,不然小脚丫该冻僵啦!”
她一边铺一边哼哼唧唧地念叨。
阿黑蹲在边上,两只长耳朵直挺挺竖着。
振文从屋里跨出门槛,手里晃着封信。
“妹!哥来信啦!”
小暖噌地蹦起来,撒腿就冲。
“快给暖暖!快!”
振文笑着把信递过去。
小暖一把接住,纸面摸着有点糙。
她立刻把信纸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淡淡的墨香混着风霜味儿,清冷又踏实。
这味道她记得,上回大哥寄来的信也是这个味儿,像是从千里之外捎来的味道。
“三哥!你念!你快念给暖暖听!”
振文展开信纸,咳了两声,字正腔圆地读起来。
“爸、妈、妹妹、振文,我在京市挺好的。天凉了,爸妈记得添衣裳。妹妹上学没?功课跟得上不?天天都想你们。振兴。”
小暖听完,嘴角一下子咧到耳根。
“大哥想暖暖啦!”
“对喽,想你都想出褶子了!”
“那暖暖也要写信回去!这次,暖暖自己写!”
她跑回屋,拉开抽屉,掏出图画本和几支彩笔,啪地趴在炕桌上开画。
画完一只歪歪扭扭的大枣树。
树干粗细不均,枝杈朝四面八方伸展。
底下爬着只胖兔子,耳朵耷拉着,眼睛画得圆圆的,肚子鼓鼓的。
旁边还画了个扎辫子的小人。
辫子一长一短,小手叉着腰。
再歪七扭八写上几行字。
“大哥,暖暖可想你啦!枣子熟啦,红红的。阿黑吃得溜圆。你啥时候回来陪暖暖放风筝?”
写完,她仔仔细细叠好,折痕压得整整齐齐,塞进信封,还拿小手压了压封口。
“三哥!帮暖暖寄出去!一定要送到大哥手上!”
“成!包在哥身上!”
振文刚捏住信封一角,院门外响起一阵引擎声。
“车来了!”
小暖耳朵一动,立刻蹿出院门。
果然,一辆绿壳子吉普车稳稳停在村口老槐树底下。
这车村里少见。
上回露面,还是县长来请他们一家去县里开会那会儿。
小暖踮着脚尖往前凑,小手扒着车门边沿,好奇得眼睛都不眨。
车门咔嗒打开,下来一对男女。
两人杵在村口大树底下,东张西望,有点傻乎乎的。
“大哥,打扰一下!”
中年男人赶紧招手,拦住正拎着篮子往家走的张麻子。
“请问……这地儿是林家村不?”
“可不是嘛!”
张麻子停下脚步,把篮子换到左手,右手下意识摸了摸后腰,上下扫了他们两眼。
“你们找谁啊?”
“我们想找……”
男人嗓子发紧,喉结上下滚了滚,顿了半拍才接上。
“想找一个四年前被好心人抱回家的小闺女。听说她脖子上挂着个小银牌,上面刻着常安俩字。”
张麻子一下子僵住了。
他先瞅瞅这对陌生人,又扭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小暖,脑袋里亮起一道光。
“你们……你们该不是……”
“我们是她亲爹妈。”
女人开了口,声音直打颤。
“我叫宋玉,他叫韩泽伦。我们家闺女……四年前被人拐走了……”
张麻子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愣是没吐出一个字。
这时,林来福从院子里探出身来。
“哎,二位是?”
韩泽伦快步上前,腰弯得特别低。
“大哥,真不好意思登门打扰!我是来找孩子的。”
“孩子四年前丢的,我们满世界找,跑断了腿,磨破了鞋。前两天才听说,林家村有户人家收养了个妞妞头,身上挂着个银牌,刻着常安……”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抖得不成样,后半句直接噎住了。
宋玉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可她硬是咬着嘴唇没嚎出来,伸手掏出个小布包,唰地打开。
一只银光闪闪的小锁片,安安静静躺在掌心。
和小暖脖子上那只,长得一模一样。
林来福盯着那玩意儿,脑子炸开,眼前直发晕。
“同志,能不能……让我们看看您家娃戴的那个?”
韩泽伦声音发虚,双手都攥紧了。
林来福没吭声,只慢慢转过身,朝院门口看了过去。
小暖还站在那儿,把阿黑搂得紧紧的,歪着头,一脸懵懂地往这边张望。
“小暖,来这儿。”
林来福蹲下身子,朝她伸出手。
小暖蹦跶过来,仰起小脸。
“爹,这两个人谁呀?”
林来福没答,只是轻轻托起她的小下巴,解开系在她脖子上的红绳。
那只银锁,晃悠悠垂下来。
他接过锁,递给韩泽伦。
韩泽伦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接稳。
他赶紧把自家那只也掏出来,两块银锁并排一放。
大小一样,纹路一样。
“常安……”
他嘴唇哆嗦着念出两个字。
“韩常安……”
宋玉一把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抬手捂住嘴,呜一声哭出来,眼泪哗哗往下淌。
“是她!真是我们家常安!”
她抬头,直勾勾盯住小暖。
宋玉膝盖一软,咚地跪在泥地上。
她顾不上擦拭脸上混着泪水的泥点,双手死死抠进湿软的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