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摸口袋，掏出半块糖纸折的小船，塞进小暖手心。
“噢……”
小暖小嘴撇了撇，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可一眨眼又扬起小脸。
“没事！暖暖自己也能交到好朋友！”
话音还没落，院门口叮铃铃响起一阵清脆车铃。
铃声短促响了三下，中间间隔均匀。
“来福！翠莲！快出来，学校来信啦！”
林来福和黄翠莲赶紧迎出来。
“公社小学寄来的，专为小暖上学的事！”
黄翠莲拆开信，纸页窸窣作响。
她低头逐行看，越看越慢，最后愣在原地。
“咋啦？”
林来福凑近问，脖子往前伸。
“信里说……让小暖去考一场试，要是过了，直接进三年级！”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印着一行铅字。
“林小暖同学入学资格初审意见”。
“三年级？”
林来福瞪圆了眼。
“她还扎着羊角辫呢！”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剃得短短的板寸。
“说是听说振兴和振文学习拔尖，顺带问了小暖的情况……学校觉得这娃说不定能跳一级。”
黄翠莲把信折好，压在围裙兜里，布面鼓起一小块。
小暖听着直眨巴眼。
她揪住娘的衣角，指节微微发白，声音软乎乎的。
“娘，暖暖……真能去学校啦？”
黄翠莲蹲下来，把女儿的小手拢在掌心里。
“小暖，学校想请你去试试。考上了，就直接当三年级的学生！”
“三年级……”
小暖歪着头，眼睛一亮。
“三哥现在念几年级呀？”
她一边问，一边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三哥读四年级啦。”
林来福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哦，那暖暖上三年级，比三哥矮一档？”
她低头瞅瞅自己的小手。
“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四年级……暖暖刚好比三哥少一年！”
“没错！”
黄翠莲乐得眉眼弯弯。
“你乐意去学校不？”
小暖把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乐意！暖暖可想上学了！”
三天后，林来福牵着小暖的手，一块儿往公社小学走。
天刚亮透，路上还带着晨气。
小暖的小布鞋踩在土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今儿小暖穿的是那条粉嫩粉嫩的连衣裙，脑门上扎着鲜红的头绳，肩上挎着二哥送的军绿书包。
包里就两样宝贝，一个画本子，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
校门口站着个女老师，一见他们就迎上来。
“是林小暖同学吧？我姓吴，是管教学的主任。来，跟我进去。”
她弯下腰，朝小暖笑了笑，右手自然地伸向小暖的另一只手。
吴主任在前头带路，穿过操场时，朗读声扑面而来。
小暖左看看右瞧瞧，眼睛都忙不过来了。
操场上几个班级排成方阵，学生们齐刷刷站着。
“爹，他们在念啥呢？”
她偏过头，仰起脸，小声问。
“念课本呗。”
林来福声音轻快。
“等你成了小学生，也能跟着一起读。”
到了办公室门前，吴主任轻轻敲了两下。
“张校长，林小暖来了。”
“进来吧。”
门一推开，屋里坐着三位老师。
张校长坐在宽大的木桌后。
年轻男老师双腿并拢，膝盖上摊着一本蓝皮笔记本。
女老师把左手搭在右腕上，目光安静地落在小暖身上。
“林来福同志，快请坐！”
张校长立马起身，笑呵呵伸出手。
一眼看见小暖，顿时眼睛放光。
“哎哟，这就是小暖啊？早听人夸过好几回了！”
他绕过桌子快步上前。
小暖有点不好意思。
可还是挺直腰板，脆生生喊：“校长爷爷好！”
她松开父亲的手，双脚并拢站定。
“乖！真乖！”
张校长笑得合不拢嘴。
“来来来，坐这儿，爷爷给你出个小题目试试水。”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卷子，平平整整摊在桌上。
“三年级上册的语文题，你照着会的做，不会的跳过去，千万别怕。”
小暖爬上了椅子，小手攥紧铅笔，凑近卷子开始瞧。
没过一会儿就都做出来了。
校长和老师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爷爷想你直接插班三年级，你敢不敢去？”
小暖眨巴眨巴眼。
“三年级？就是比暖暖高好多、说话声音也响亮的大哥哥大姐姐？”
“对！都是八九岁的孩子。”
她摇头，小辫子一甩。
“不怕。暖暖可以跟着学。”
“要是有人嫌你小，笑话你呢？”
“不会的。”
她挺起小胸脯，肩膀绷得笔直。
“暖暖真心待人，别人也会拿真心对我。”
张校长望着她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
他心里忽然一热，喉头微紧。
“行！就这么定了！”
“打明儿起，你就是咱校三年级的正式学生啦！”
小暖咧嘴一笑，嘴角往上扬得高高的。
走出校长办公室那会儿。
林来福一手牵着闺女的小手，心里头又甜又烫。
“小暖，你可真行！”
他弯下腰，声音压得低低的。
“暖暖没那么厉害。
”她小脑袋直晃，发梢在耳畔轻轻甩动。
“是大哥、三哥教得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念，一道题一道题讲，连田字格怎么占格都手把手扶着暖暖写。”
“可也得你自己肯听、肯记、肯练啊。”
他捏了捏她的小手指。
“暖暖爱学！”
她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瞳孔里映着天光云影。
“多认几个字，多懂点道理，以后就能帮到更多人啦！”
第二天一早，小暖真的去上学了。
她穿了那条粉嘟嘟的连衣裙，裙摆上还缀着三颗小蝴蝶结。
振文也来了，特意请了假来送妹妹。
“妹妹，别慌。有啥难处，随时找三哥。”
他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把饭盒塞进她书包侧兜。
“嗯！”
小暖用力点头，小辫子跟着一翘。
红头绳上的细穗扫过耳垂，痒痒的。
上课铃一响，三年级教室里坐满了四十多个娃，齐刷刷扭头盯着门口那个小不点。
班主任还是昨天那位老师。
她笑盈盈牵起小暖的手，领她进了教室。
“同学们，咱们班多了位新伙伴，她叫林小暖，刚满六岁。大家鼓掌欢迎！”
话音刚落，全班静了半秒，接着哗一下炸开了锅。
“才六岁？”
“这也太小了吧？”
“比咱最小的都小两岁呢！”
小暖站在讲台边，望着底下黑压压一片小脑袋，手指悄悄攥紧了裙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