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说了,我就算学得再快,想要拿到独立出车的资格,少说也得再熬上一年。可大棚再过一个月就到采摘期了,大批蔬菜成熟根本等不了一年,我思来想去,想着是不是还有别的法子能解燃眉之急。”
姜昕媛瞬间就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抬眼看向他,直言问道:“你的意思是,想让我把你这位师傅挖过来,帮咱们跑运输?”
田中华眼睛一亮,连忙连连点头:“没错!我这师傅的驾驶技术在整个运输队都是数一数二的,山路、土路、远途长途,就没有他拿不下的路况,修车手艺更是一绝,一般的故障他上手就能修好。
他年纪本来也快到退休的关口了,可身体硬朗,再干十年重活都没问题。他在单位受排挤,心里本就不痛快,要是等他退休后,咱们把他请过来跟着咱们干,给他体面的待遇、舒心的活计,他肯定一百个乐意!”
这个说到了点子上,姜昕媛原本是计划和运输队合作的,运输上的成本肯定偏高。
如果能挖到一个资深的老司机,既解决了眼下运输无人可用的困境,又能请到技术过硬的把关,把田中华带出来,往后长远来看也多了份保障。
姜昕媛当即应下:“这办法可行,等我从老家回来,抽个时间,你安排我和你师傅见一面。只要他人品靠谱、技术过硬,我肯定诚心接收,好好请他帮咱们打理运输的事。”
“好!那我就等你回来的消息,提前跟师傅打好招呼!”
正事敲定,这顿饭前后吃了半个多小时,便在饭馆门口匆匆道别。
田中华还要赶回运输队继续跟车学习,钟情也要回家打理家事,姜昕媛则和陆盛泽一起,赶往车站换乘返乡的火车。
坐上开往老家的火车姜昕媛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原本平静的心绪突然翻涌起来,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浓浓的近乡情怯。
其实,仔细算起来,她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回家了。
姜昕媛靠在陆盛泽肩头,闭着眼回想,脑海里关于家人的相貌,都只是模糊的影子。
等自己真的站在家门口,姜家人会是什么反应。
是惊喜,是错愕?
如果知道她结婚,他们会高兴吗?
姜昕媛无数次跟自己说,对家里人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期待,但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她其实还是很紧张的。
陆盛泽察觉到她的紧绷,不动声色地抬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没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这次见面,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找个合适的时间,她和姜家父母挑明身世,看能不能打听到亲生父母的情况。
如果没有消息,和姜家划清界限也行,以后姜家时好时坏,也牵扯不了她,断绝幕后那人借姜家的名义再伤害她。
在车上坐了一天半,姜昕媛终于踏上了云城的土地。
云城火车站一如既往的热闹,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姜昕媛出站口,心底升起一股恍若隔世的怅然。
抬手拦下来一辆三轮车,穿梭在老街巷弄之间,朝着记忆中的地方驶去。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枝叶比她离开时要更繁茂。从前总扎堆在树底下玩泥巴的孩子们,现在也长到了她的肩膀高,擦肩而过,对面不相识。
一路走过去,胡同和记忆里有了很大的不同,真是物非,人也非。
转过巷口拐角,对面是一间小卖部,红漆木框的橱窗里,一个女人正坐在躺椅上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在胡同里回荡。
姜昕媛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主动开口打招呼:“胡婶,好久不见,您什么时候开起小卖部了?”
闻声,胡婶猛地抬眼,看着这个笑语盈盈的姑娘,她一时半会儿竟没能认出来,用迟疑的眼神打量。
“胡婶,是我,三十七号院子的姜家大丫头,姜昕媛。”姜昕媛柔声自报家门。
胡婶瞬间恍然大悟,连忙站起身,满脸感慨:“原来是昕媛啊!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当年你下乡的时候,又瘦又小,面黄肌瘦的。
我们胡同的邻居都担心,怕你在乡下吃苦受累,熬不下去,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反倒长圆润了,气色也好,整个人出落得大大方方,比以前好看多了。”
和陆盛泽结婚后,她开始上山打猎,在还有人吃不饱的时候,她能天天吃够,胖很正常。
寒暄了两句,胡婶的目光扫过跟在姜昕媛身后的陆盛泽,眼里顿时多了几分好奇,眨了眨眼试探着问道:“昕媛,这位同志是?”
“是我爱人,我去年年底在乡下成的家。”姜昕媛侧身,自然地挽住陆盛泽的胳膊,大大方方的介绍陆盛泽。
胡婶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惋惜。
前几年开始,知青们陆陆续续回城。姜家大丫头一直不回来,左邻右舍都在猜测是不是在乡下成家了。
现在看来是真的。
嫁给乡下男人,就等于落了农村户口,往后想要回城扎根,难如登天。
姜家两口子也不管管,由着姑娘家胡来。
心里暗叹,她面上半点不显,笑着附和:“小伙子一看就相貌堂堂,眉眼周正,和你站一起,看着般配。
你结婚这么大的事也没提前捎个信,这次回云城探亲,怎么着也该摆上两桌酒席,好好补办一场,热闹热闹。”
姜昕媛淡淡应声:“补办酒席这事,还要看我爸妈的安排,我听从家里的意思。”
她随意回了一句,随即开口道别:“胡婶,我先回家里看看,改天有空了,我再来跟您好好唠唠嗑。”
说完,便带着陆盛泽转身,朝着姜家院子走去。
直到彻底走出胡婶的视线范围,姜昕媛脸上维持的温和笑意缓缓收敛,眉眼清冷。
胡婶是整条胡同出了名的消息通,现在坐拥这间小卖部,更是街坊邻里唠嗑传话的聚集地。
自己突然回来的消息,用不了一个时辰,就会顺着胡同传遍家家户户。
姜家人极好面子,一辈子活在旁人的眼光与议论里,她光明正大带着丈夫回乡,被邻里街坊尽数看在眼里。
有了外人的目光盯着,姜家人就算心里再不满,也不敢明目张胆对她闹得太过难堪。
很快,到了一个小院门口。
姜昕媛驻足在院门外,门没锁。
姜昕媛深呼吸几口气后,轻轻推开木门。
院子里,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玩耍,冷不丁看见两个陌生人进门,有些认生。
慌忙扔下手里的玩具,迈着小短腿一溜烟往屋里跑:“妈妈!妈妈!来人了!”
很快,厨房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系着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的女人快步走了出来,满脸警惕地盯着门口的两人:“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不打招呼就随便闯进别人家里?”
“我是姜昕媛,我爸妈还有家里人都去哪了?”姜昕媛自报身份。
眼前的女人满脸茫然,显然从没有听过姜家还有一个远赴乡下的大女儿,满脸疑惑地追问:“姜昕媛?我从来没听说过,你和姜兴国是什么关系?”
“我是姜兴国的大姐。”
短短一句话,让女人瞬间反应过来,脸上的警惕瞬间褪去,讪讪一笑,随手将跑到脚边的孩子拉到身旁,连解释道:“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不知情,多有冒犯了。我叫林海霞,是姜兴国的媳妇,嫁进来也没几年。”
姜昕媛微微颔首。
按照姜家人的尿性,她一走,肯定恨不得将她彻底从这个家里抹去,不会和新进门的儿媳提起自己的存在。
林海霞不知情,实属正常。
“家里其他人呢?”她再次问道。
林海霞回话:“都上班去了,家里人多,中午都会回来吃饭。我正忙着做饭,你们一路辛苦了,快进屋歇歇,你自便,我就不招待你了。”
“无妨,你只管忙你的”,姜昕媛淡淡应道。
家里人口多,需要有人每日三餐做饭洗衣。
以前她在家时,这些事情基本都是她在做。每天睁眼就忙,闭眼也不消停,能够体会林海霞操持家事的不易。
林海霞应声转身,匆匆回了厨房继续忙活。
院内瞬间安静下来,姜昕媛缓缓抬眼,环顾小院,目光最终落在院子角落。
她小时候在姜家,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正经房间。年幼时,大屋里有两个箱子,据说是姜母的嫁妆。晚上铺层褥子,就是小姜昕媛的床。
等到年岁渐长,长成大姑娘,继续挤在家里,多有不便,姜家人才勉强在院子角落扩出一块不足两平米的房,里面摆了一张简陋的上下床。
上层堆放杂物,下层勉强容她睡觉,那便是她在姜家的落脚处。
而现在,那房间又被,扩建了足有十来个平方,墙面翻新,门窗齐全,是一间完整的独立小屋。
姜昕媛抬手刚要推门,方才院里玩耍的小男孩又快步跑了过来,小手咬在指尖,奶声奶气地阻拦:“不许进!这是我家!”
姜昕媛顺着孩子的目光探头往里望去,屋内摆放着不少孩子的物件,显然这间扩建出来的屋子,如今成了姜兴国的房间。
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她轻轻抬手,捏了捏小孩软乎乎的脸蛋:“好,我不进去。”
默默收回手,轻轻带上房门,不再多看一眼,姜昕媛转身迈步走进了正屋。
一路沉默跟在她身后的陆盛泽,将她眼底的失落与酸涩看在眼里,有些心疼。
进了屋,他上前一步,轻轻拥抱着姜昕媛。温柔低语:“虽然这个家里没有属于你的位置。”
顿了顿,他目光温柔,细细哄慰:“不过没关系,我家里给准备了婚房,是独属于我们俩的。等这边的事处理完,我们就回去,我带你好好看一看。
那房子格局采光都很好,若是你不喜欢,我们便重新修整装修,里里外外,全都按照你的喜好来布置,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姜昕媛心头的委屈和失落被一点点抚平,心头一暖。
她眉目弯弯,轻轻点头:“好,都听你的。”
陆盛泽细细打量着这间屋子的陈设。刷得白净的正墙,中央悬挂着一方木质相框,里头层层叠叠塞满了大大小小的黑白照片,烟火气十足。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姜昕媛,轻声发问:“这里面这么多相片,哪个是你?”
姜昕媛目光凝滞,苦笑:“没我。”
话音落下,她红唇轻抿:“照相价钱不便宜,小时候家里人每次出门拍照,总会变着各样的理由,单独把我留在家里。我下乡插队之前,这些相片都被他们小心翼翼藏在柜子深处,生怕被邻里街坊看见,传出偏心的闲话。”
她抬眼再看那方相框,眼底凉意更浓:“倒是没想到,我不想在家,这些合照,居然能光明正大挂在正墙上,当作门面了。”
姜家人从不对她动手打骂,更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也没有刻薄刺耳的辱骂,就是从头到尾的刻意忽视,如同钝刀子割肉,日复一日消磨着她,这些行为远比苛责更伤人。
姜昕媛敛去眼底复杂情绪,收回目光,抿紧唇瓣,不再多言。
没持续多久,院门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姜昕媛耳尖微动,低声开口:“应该是他们下班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被轻轻推开,姜大海跨步走了进来。
看到姜昕媛还有片刻愣神:“昕媛回来了?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本来没打算回来的,你们催的太紧了,刚好买到了车票,就回来了。”
干巴巴的回了一句,姜昕媛低头不在多讲。
姜大海抿了抿唇,视线落在陆盛泽身上:“这是你朋友?”
“我俩结婚了。”
姜昕媛一句话,又把话题聊死了。
这时候,外面传来了郑雪华的声音。
“老姜,先吃饭。”
“哎,来了”,姜大海应了一声,搓了搓手,问道:“你们什么时间来的?吃过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