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整。
天色还是沉沉的墨色,东方没有一丝亮光。寒风如刀,刮过空旷的货场,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脸上生疼。
陈默站在那辆改装重卡的踏板上,目光扫过面前整齐列队的二十多人。
所有人都换上了郭伟准备好的军大衣——没有军衔,没有标识,清一色的深绿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排沉默的雕塑。每个人的肩膀上都挎着武器,少数几个人腰间别着配枪,背后背着行军包,目光耸立注视着面前的长官——陈默。
猴子站在最前面,朝他点了点头。
陈默深吸一口气。
“登车!”
一声令下,二十三道人影迅速动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皮靴踩在雪地上的吱嘎声,和车门开合的沉闷响声。
铲雪车率先发动,巨大的引擎轰鸣撕裂了凌晨的寂静。车头那柄重型铲刀在微光中泛着冷光,像一头张开了巨口的钢铁猛兽。
两辆05式轮式步战车紧随其后,厚重的履带碾过积雪,发出低沉的咆哮。
那辆改装成宿营车的重卡和载满物资的运输重卡最后启动,两辆车的车厢里装满了这趟北上所需的一切——食物、燃油、药品、弹药,还有二十二个兄弟的命。
五辆车,一字排开,浩浩荡荡地驶出货场,向北方开去。
陈默他坐在第一辆步战车的副驾驶位上,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看着前方越来越远的老街轮廓。
后视镜里,老焉和大壮还站在原地,目送着车队远去。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陈默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天还没亮,但路在脚下。
不远处的麻将馆二楼,有一扇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史伟站在窗前,透过玻璃,看着那个方向——那五辆车的灯光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一只“粗糙”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史伟转过头。
“月月姐”她站在他身边,穿着厚厚的棉睡衣,短发披散着,仰着小脸看他。那张脸比刚出事的时候圆润了一些,气色也好了很多,但那双眼睛里,始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
“伟哥。”她轻声叫他。
史伟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
月月姐依偎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伟哥,”她问,“因为我,你退出警队,退出陈大哥的队伍,跟我一起经营这家麻将馆……你有没有遗憾?”
史伟低下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担忧,有不安,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希望。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月月,”他说,“其他的事情,我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他把她的手握紧。
“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月月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伟哥……”
史伟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
“从今往后,”他说,“我只想和月月你,长相厮守。”
月月姐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但她脸上,却绽放出这些日子以来,最灿烂的笑容。
“伟哥……”她的声音发颤,“我……”
史伟没有让她说完。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月月姐闭上眼睛,双手攀上他的肩膀,热烈地回应着。
窗外,夜色还很深。
那五辆车的灯光早已消失不见。
但此刻,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却暖得像春天。
时间倒回两天前。
老焉的办公室里。
史伟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老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他终于开口。
史伟点点头。
“想好了。”
老焉又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史伟抬起头,看着他。
“焉哥,”他说,“兄弟们看我的眼神,变了。”
老焉没有说话。
史伟继续说:“我知道,你们什么都没说。但我能感觉到——那种……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顿了顿。
“我走在所里,兄弟们跟我打招呼,笑容和以前一样。但我能感觉到,不一样了。那种感觉,说不出来,但就是不一样了。”
老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的,不一样了。
自从兄弟们知道史伟和月月姐的事之后,那种微妙的改变就开始了。
没有人说什么。没有人歧视,没有人嘲讽,没有人排挤。大家都是刀口上舔血过来的兄弟,那些事,做不出来。
但是……
但是那种感觉,确实存在。
自己的队友是个弯的,喜欢和一个……“那样的人”玩击剑。
这种事,多多少少会让兄弟们感到寒碜。
这几天,老焉注意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兄弟们翻身都少了。早上起来,一个个都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后面。
他不想这样。
他告诉自己,不要歧视,不要偏见,人家喜欢什么是人家的自由。
但是……
那种感觉,控制不住。
所以当史伟提出离开的时候,他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挽留,而是一股庆幸。
这种庆幸,让他觉得自己很混蛋。
但确实存在。
“焉哥,”史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想好了。和月月一起,经营“他/她”家的麻将馆。以后……以后就不给兄弟们添麻烦了。”
老焉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同意。”
史伟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老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史伟,”他说,“你是个好兄弟。不管以后在不在队伍里,都是。”
史伟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老焉想了想,斟酌着词句:“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祝你们早……”
他突然卡住了。
早生贵子?
不行。
月月姐那情况,她应该生不了。
老焉的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连忙改口:“祝你们……百年好合。”
史伟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激。
“谢谢焉哥。”他说。
老焉点点头。
史伟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焉哥,”他说,“默哥那边……我就不去告别了。你帮我说一声。”
老焉点了点头。
“一路保重。”
史伟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老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他想,也许这样,对大家都好。
麻将馆二楼的窗户里,灯还亮着。
史伟和月月姐依偎在一起,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伟哥,”月月姐轻声问,“你说,陈大哥他们……能平安回来吗?”
史伟沉默了几秒。
“能。”他说,“默哥那个人,命硬。”
月月姐点点头。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自己埋得更深一些。
“伟哥。”
“嗯?”
“我们以后,就一直这样,好不好?”
史伟低头,看着她。
她的小脸上,满是期待。
他笑了。
“好。”他说,“一直这样。”
月月姐也笑了。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史伟搂着她,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
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车队继续向北。
天色渐渐亮了,灰蒙蒙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点淡淡的金光。
陈默坐在步战车里,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城市越来越远,渐渐变成荒芜的田野和偶尔出现的废弃村庄。房屋的屋顶塌了,墙皮剥落,门窗黑洞洞的,像一双双失神的眼睛。偶尔能看到几具冻僵的尸体,蜷缩在路边或墙角,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
没有人去清理。
也没有人会在意。
陈默收回目光,拿起对讲机。
“各单位报告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猴子的声音:“铲雪车正常,路面情况良好,前方无异常。”
“步战车二号正常。”
“宿营车正常。”
“运输车正常。”
陈默放下对讲机,靠在座椅上。
第一天。
这才刚开始。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瑶瑶的小脸。
昨夜出发前,他去小房间看她。她睡得很沉,小脸埋在枕头里,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他在床边蹲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叫醒她。
他不敢叫醒她。
怕她哭。
怕自己舍不得走。
他睁开眼睛,看着前方茫茫的白雪。
快了。
很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
北方的风雪,正在前方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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