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那家偏远的小加油站停下时,已经是决定去电站的第五天。
陈默原本的计划是全程走高速,那条军队清理出来的通道虽然绕远,但安全、顺畅,不用操心路况。但出发后的第三天,他看着燃油表上不断下降的数字,改变了主意。
“下高速。”他对猴子说,“找乡镇上的小加油站。”
猴子愣了一下:“默哥,那些地方早就被搜刮干净了吧?”
陈默摇摇头。
“高速路两边的大加油站,肯定被人撬空了。这都大半年了,多少批人路过过?”他顿了顿,“但那些偏远乡镇上的小加油站,不一样。”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这些地方,离主路远,人少。就算有人想抽油,也没设备。而且那种小加油站,地下储油罐不大,可能被人忽略了。”
猴子看着那几个点,眼睛亮了。
“默哥的意思是——捡漏?”
陈默点点头。
“试试看。”
于是,车队偏离了那条被军队清理出来的高速,驶入了一片白茫茫的乡野。
路况比他们预想的要差。
乡镇公路上的雪没人清理,有的地方积雪比车身还深。铲雪车在前面开路,像一头笨重的巨兽,吭哧吭哧地推开积雪,给后面的车开辟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路。
就这样走走停停,他们终于在当天傍晚,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家坐落在乡道旁边的小加油站,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四周没有村庄,没有人烟,只有几间破旧的平房和两个孤零零的加油桩。
加油站的招牌早就被风吹掉了,只剩下两根歪斜的铁杆。平房的窗户碎了,黑洞洞的,里面堆满了积雪。
陈默让车队停在加油站外面的空地上,自己带着猴子和两个兄弟下车查看。
加油桩的加油口被冻得硬邦邦的,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霜。他蹲下来,戴着手套用扳手敲了敲,冰层纹丝不动。
“默哥,冻死了。”猴子在旁边说,“这还能抽出来吗?”
陈默站起身,看着那两个加油桩,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能。”他说,“咱们带的东西,就是干这个用的。”
他转身回到车上,从车厢里拖出一个大箱子。
那是他们在新泰时特意准备的装备——一套伴生加热系统。
简单说,就是用加热丝给抽油管道加温。那些细长的加热丝盘绕在抽油软管的内壁和外壁,像小太阳里的那种发热丝,通上电就能发热。温度不会太高,但足够融化管道里的油脂。
箱子里的另一侧,放着几个大号的保温壶——里面装满了刚刚在车内用取暖火炉烧开的热水。
陈默指挥着两个兄弟,用热水慢慢浇在加油口的阀门上。冰层遇热,开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一壶热水浇完,他又浇了第二壶。
第三壶热水浇下去之后,阀门终于松动了。
猴子拧开阀门,把带着加热丝的抽油软管塞进去。软管另一端,连接着一个便携式的小型汽油发电机。
“开机。”
发电机轰鸣起来,电流通过加热丝,软管开始微微发热。
等了大概十分钟,陈默示意猴子启动抽油泵。
抽油泵开始工作,发出沉闷的嗡嗡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软管的另一端。
几秒后,一股浑浊的液体从软管里流出来,落入他们准备好的油桶里。
是柴油。
虽然流速很慢,虽然颜色有些浑浊,但确实是柴油。
猴子兴奋地叫了一声:“默哥!成了!”
陈默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继续抽。”他说,“把能带的都带走。”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他们都在和那个小小的加油站较劲。
柴油罐里的油不多,但抽了一上午,也抽出了两千七八百升。汽油罐的情况更好一些——虽然他们的车都是柴油车,但汽油同样有用。
出发前,他们给每辆车都加装了一样特殊的东西。
喷火器。
原理很简单:一个不锈钢管,用加压软管连接着汽油桶。通过手动加压的方式,把汽油从桶里压出来,经过喷嘴喷出,再用点火器点燃。
就是一条火龙。
一旦遇到野狼群,或者某些对他们不友好的大规模人群,这些能喷射出十几米远的火龙,会给对方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所以汽油,同样重要。
汽油罐的加油口比柴油罐冻得还结实,他们用了整整半天才把它化开。但里面的油量却让他们惊喜——居然还有上万升的库存。
猴子看着那些油,眼睛都直了。
“默哥,这地方……怎么还这么多?”
陈默想了想。
“这种小加油站,平时就是给附近村里的人用的。村里人没车,就算有车也开不动。所以这油,可能从降温那天起就没人动过。”
他笑了笑。
“便宜咱们了。”
抽油的同时,几个兄弟在加油站的那几间平房里搜索。
平房里早就被积雪覆盖,但有些东西,被冻在雪里,反而保存了下来。
一个兄弟从雪堆里刨出几箱东西,打开一看——是零食。
薯片,锅巴,花生米,还有一些真空包装的小食品。虽然包装袋被冻得硬邦邦的,但密封完好,没有受潮。
另一个兄弟在角落里发现了几个塑料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碳酸饮料——可乐,雪碧,芬达,还有几瓶不知道什么牌子的汽水。
饮料被冻成了冰块,瓶子胀得鼓鼓的,但没破。
还有一箱啤酒。
普通的瓶装啤酒,被冻成了冰坨子,但瓶子完好。
陈默看着这些“战利品”,忍不住笑了。
“兄弟们,今晚加餐。”
夜幕降临时,他们在一间相对完整的平房里生起了火。
火源是从天花板上拆下来的木龙骨——那些用来吊顶的装饰木条,干燥,易燃,烧起来很旺。
几口大铁锅架在火上,锅里烧着水。
冻成冰块的碳酸饮料被扔进锅里,慢慢化开。啤酒也被放进去,连瓶子一起被慢慢加热。
零食被打开,倒在几个大托盘里。有些发潮的花生米用小火炒了炒,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他们带了不少方便面,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开水泡开,加上火腿肠,加上榨菜,便是热腾腾的一碗,吃得人浑身冒汗。
还有几罐午餐肉,打开,切片,在锅里煎得滋滋冒油。
猴子端着化开的可乐,凑到陈默身边。
“默哥,干一杯?”
陈默接过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碳酸的刺激和熟悉的甜味。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喝过可乐了。
“好喝。”他说。
猴子嘿嘿笑了。
“我也好久没喝过了。”
几个兄弟围坐在一起,吃着零食,喝着化开的饮料和啤酒,聊着有的没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陈默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这些跟他从北边一路杀过来的兄弟,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已经满脸风霜。他们跟着他,从北到南,从南又回北,刀山火海,从来没皱过眉头。
他想起瑶瑶,想起安可月,想起绫子,想起儿子。
也想起苏晚晴,想起冯雪儿,想起那些还在等他的人。
快了。
快了。
他喝了一口啤酒。
“今晚好好休息。”他说,“明天继续赶路。”
“是!”
夜越来越深。
火堆慢慢熄灭,兄弟们陆续回到各自的车上睡觉。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平房,转身上了步战车。
车厢里暖和一些。他裹紧军大衣,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向北。
后天,或者大后天——
就能到了。
第四天下午,车队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那座熟悉的水泥建筑。
陈默站在步战车的车顶,透过望远镜,看着远处那个模糊的轮廓。
发电站。
他的发电站。
他离开了一年的地方。
望远镜里,发电站的外墙还在,烟囱还在,那几栋熟悉的建筑还在。但门口似乎多了一些东西——用沙包堆起来的掩体,还有几个走动的人影。
有人。
还有人在。
陈默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放下望远镜,拿起对讲机。
“各单位注意,前方就是目的地。”他顿了顿,“放慢速度,保持警戒,等我命令。”
“明白。”
车队缓缓向发电站靠近。
陈默盯着那几个人影,看着他们越来越清晰。
不是军人。
也不是陌生人。
是——他认出来了。
那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枪的人,是李铁柱。
他留下的兄弟之一。
陈默忽然笑了。
他拿起对讲机,只说了一个字:
“停。”
车队停下。
陈默跳下车,独自一人向发电站走去。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走到距离门口还有五十米的地方,他停下来。
门口那几个人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
陈默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雪原上,每个人都能听见。
“铁柱。”
门口那个人愣了一下。
陈默继续说:“是我。”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枪口慢慢垂下。
“默……默哥?”
他的声音发抖,像是不敢相信。
陈默点点头。
“是我。”
那人忽然扔下枪,向他跑来。
跑到面前,他一把抱住陈默,抱得死紧。
“默哥!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陈默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推开。
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回来了。”
门口的其他人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什么。陈默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到一双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抬起头,看向发电站深处。
那里,有几道人影正在向这边跑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
穿着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带着泪。
苏晚晴。
陈默的喉咙发紧。
他迈步,向她走去。
一步一步。
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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