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后，陈默起身穿好衣服。
苏晚晴看着他，眼里有些担忧，但什么都没问。冯雪儿从沙发上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又睡过去了。赵玲玲靠在墙边，脸红红的，不敢看他。
陈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几个女人横七竖八地躺着，睡得很沉。惠子蜷在沙发上，小脸还带着泪痕。结衣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安静的小猫。
他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把墙壁照得有些阴森。陈默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节奏。
楼下，猴子正靠着墙抽烟。看到他下来，立刻掐灭烟头，站直身体。
“默哥。”
陈默点点头。
“其他人呢？”
“都在一楼那间会议室等着。”猴子说，“按你的吩咐，没惊动别人。”
陈默没说话，直接向一楼走去。
会议室在办公楼东侧，原来是电厂管理层开会的地方。陈默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着几个人。
看到他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默哥！”
“默哥来了！”
陈默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几张脸。
猴子坐在他右手边。这个从苏市跟他一路杀回来的老兄弟，话多，但办事牢靠。
左手边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眼神沉稳。这人叫赵大河，是电厂原来的工人，陈默第一次来电厂时就跟着他了。人老实，但认死理，一旦认准了谁，就死心塌地跟着。
赵大河旁边坐着的是周铁军，四十出头，当过兵，退伍后在这边打工。陈默来电厂后，他是第一批投靠的。枪法好，话不多，是个实干派。
角落里还蹲着两个人。一个是王小虎，二十出头，瘦高个，眼睛很活。他是赵大河的徒弟，跟着师父一起投的陈默。另一个是张老四，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是电厂的老工人，对这里的一砖一瓦都熟悉。他本来是个墙头草，但经过那场变故后，死心塌地跟着苏晚晴他们干。
五个人，加上陈默和猴子，七个。
这就是他手下目前能信任的电厂主要力量。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
“说说吧。”他说，“把情况介绍一下。”
赵大河和周铁军对视一眼。
赵大河开口，声音有点闷：
“默哥，情况……晚晴嫂子应该都跟你说了。”
陈默点点头。
“说了。但我要听你们再说一遍。”
赵大河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讲。
他讲得和苏晚晴说的差不多——那些人怎么来的，怎么打的，老枪他怎么死的，赵排长怎么死的，苏晚晴怎么带着人撤进办公楼，怎么用人肉炸弹炸开局面，怎么冲出去把人杀光的。
但有些细节，苏晚晴没说。
比如，老枪死的时候，是被三个人围住，乱枪打死的。他倒下之前，还开枪打死了两个。
比如，赵排长被黑枪打死的时候，他身边的两个兄弟扑上去想救他，也被打死了。
比如，苏晚晴下令用人肉炸弹的时候，有好几个人反对，说太残忍，说那些平民是无辜的。苏晚晴就一句话：“谁反对，谁就自己去当炸弹。”
后来没人再反对。
周铁军在旁边补充了几句。他的声音很冷，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冲出去的时候，我亲手毙了五个。三个入侵者，两个叛徒。”
他顿了顿。
“有一个叛徒，是跟我一起干过活的。平时叫我周哥，叫得可亲了。我开枪的时候，他跪在地上，哭着喊我周哥。”
陈默看着他。
“你开枪了？”
周铁军点点头。
“开了。”
陈默没说话。
王小虎在旁边小声说：“我……我也开了。但我不敢看他们的脸……”
赵大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老四蹲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猴子听完，脸色有些发白。
他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那几个人，忍不住开口：“你们……你们当时就四十个人，对面好几百？”
赵大河点点头。
“三百多。”
猴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你们……怎么撑下来的？”
周铁军看了他一眼。
“撑不下来也得撑。”他说，“撑不下来就死。”
猴子沉默了。
他想起当初从苏市一路过来的那些事。路上遇到车匪，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可现在听这些人的讲述，那些车匪算什么？最多十几个人，拿几把破刀，一冲就散。
这里，是三百多人对四十人。
是人肉炸弹，是同归于尽，是杀光所有人，一个不留。
他看向陈默。
陈默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猴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但另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他想起那些人——那些入侵者。
他们说自己是官方的人。
他们穿着军装、警服，有公章，有文件。
如果……如果那些人真的是官方的人呢？
那他们现在做的事，算什么？
猴子忍不住开口：“老大，那些官方的人——”
陈默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打断了猴子的话。
陈默看着他，嘴角还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
“官方的人？”他说，“如果这样说的话，我们也是官方的人。”
猴子愣了一下。
陈默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赵大河、周铁军、王小虎、张老四，都看着他。眼神里有疑问，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陈默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们以为，我这小半年里，在南方干什么？”
没人说话。
陈默继续说：“我在南方，当上了派出所所长。”
赵大河的眼睛瞪大了。
周铁军也愣了一下。
王小虎忍不住问：“派出所所长？那不就是……”
陈默点点头。
“就是官方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而且，不只是派出所所长这么简单。”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会议室里慢慢散开。
“我在上面，有人。”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但这话的分量，在座的都懂。
上面有人。
上面是哪里？
是政府，是军队，是真正掌握权力的地方。
陈默吐出一口烟。
“这次回北方，也不是我自己想来的。”他说，“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替上面办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办成了，咱们这些人，都有好日子过。不是现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是真正的好日子——有饭吃，有房住，不用担心哪天被人打死的日子。”
赵大河的眼睛亮了。
周铁军脸上的冷意也消退了一些。
王小虎和张老四，也都看着他。
陈默靠在椅背上，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有些模糊。
但他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晰。
深沉，幽远，让人看不透。
“所以，”他说，“那些自称官方的人，是真是假，咱们管不着。但咱们自己，现在就是官方的人。”
他顿了顿。
“明白吗？”
几个人对视一眼。
然后赵大河第一个点头：“明白。”
周铁军也点了点头。
王小虎和张老四也连忙点头。
陈默笑了笑。
“那就好。”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
“这几天，咱们在这里休整一下。把情况摸清楚，把装备清点好。然后——”
他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灰蒙蒙的天，白茫茫的地。
“然后，跟我去……杀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人都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寒意。
赵大河站起身，说：“默哥，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
陈默想了想。
“你带几个人，把电厂周围的情况摸清楚。看看有没有人活动的痕迹，有没有可疑的动向。”
“明白。”
“周铁军，”陈默说，“你负责清点武器弹药。看看咱们还有多少家底。”
周铁军点头。
“王小虎，你跟着你师父。”陈默说，“多学多看。”
王小虎连忙点头。
陈默最后看向张老四。
“老张，”他说，“你对电厂最熟。这段时间，你帮我把电厂的设施情况摸一遍——哪些还能用，哪些坏了，哪些能修。以后咱们说不定要用上。”
张老四点点头，没说话。
陈默看向猴子。
“猴子，你跟我一起。”
猴子点点头。
陈默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
“都去忙吧。”他说，“晚上咱们一起吃饭。”
推门出去。
走廊里，白炽灯的光还是那么惨白。
陈默站了几秒，然后向楼上走去。
楼上，还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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