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真相摆在他面前罢了,怎么能叫挑拨呢。”谢令仪抱着手靠在车壁上,有些怅然若失,“况且他不会跟成王翻脸的。”
“因为这个不高兴?”
“不是。”谢令仪摇了摇头,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出去,看着官道两旁飞速后退的柳树,“舅舅陷得太深了,他跟成王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比谁都清楚不管什么时候反目,自己都是死路一条。”
“皎皎,苏文远是苏文远,你舅舅是你舅舅,至少那一刻,他是真心把你当外甥女。”
“我这一刻,也是真心将他当舅舅,替他难过的。”谢令仪转过头,看向裴昭珩道,“可优柔寡断和摇摆不定总是叫人疲惫,事在人为,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便情愿将一些事情交给命。阿珩,我是不是有些太冷血了。”
“皎皎若算冷血,这世上怕是没有热血人了。这世道需要的不是庙堂里垂着眼悲悯的假神佛,而是敢执刀斩乱麻,劈开混沌的活菩萨。”裴昭珩伸手从怀囊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天花毕罗,掰成两半,递了一半到她面前,“定是早上出门得急,没吃朝食,竟都说出这样的糊涂话了。把肚子填饱就不会这般胡言乱语了。”
“你多早起来的,竟来得及去兴道坊买了再打转?”谢令仪讶然,咬了一口,鲜美异常,“还是热乎的。”
“我跟那家掌柜学的。”裴昭珩挑了挑眉,把剩下半块毕罗整个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心情不好便爱吃这个,酥云说她试了几次总做不成那掌柜的手艺,只能次次跑去买。我软磨硬泡地求了那掌柜好久他才肯教我的。”
“原来是有了秘籍,那往后在淮南我也能吃上了。多谢阿珩。”谢令仪顿了顿,又笑道,“阿珩,现下是我声名狼藉了,早知道当初污坏你名声的时候,该悠着点的。”
“怎么说?”裴昭珩用清水给谢令仪擦了擦手,笑着听她讲话。
“一报还一报啊。”谢令仪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绘声绘色地道,“裴家那小子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回来,父母下落不明,这未婚妻根本不想再提起那曾经的婚约就罢了,还养了外室,当真是可怜。从前那般神气的一个人,现在一蹶不振,躺在国公府里消磨度日。啧啧,时也,命也。”
“没想到小爷我每日都能与夫人厮守,花前月下,好不惬意。”裴昭珩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懒洋洋的,“正好陛下也很解风情,一点公务也没给我布置,省得有人来打搅。”
“那真真是便宜你了。”谢令仪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纵容,“正房外室的身份都是你一人的。”
裴昭珩闻言直起身,一本正经地发誓道:“放心夫人,这便宜我绝不白占,日后夜夜一个人使两份力。”
谢令仪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顿时羞得耳赤,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却正赶上路不平,马车颠簸了一下,她一个不稳直直地栽进裴昭珩怀里。
“夫人,这还没到晚上呢,这般心急?”裴昭珩贴着谢令仪的耳朵轻声道。
“今天晚上罚你打地铺。”谢令仪咬牙切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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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行了五日,到第六日傍晚,距离淮南道界还有一天路程的时候,一匹快马从北边官道上追了上来。
轻羽最先认出那匹马,勒住缰绳回头喊了一声:“是青隼。”
青隼的马跑得浑身是汗,在马车前勒停的时候,马蹄在地上刨出两道深深的印子。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车前,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谢令仪掀开车帘接了信,就着车檐下挂的灯笼拆开看了一遍,然后递给裴昭珩。
“凉州刺史陈秉威引咎辞职。倒也在意料之中,他没控住我,令成王损失惨重,只叫他提前致仕都算成王仁慈了。”她趴在窗前,低声问道,“只是这另一件事?”
青隼喘了口气:“之前在京畿和北境东躲西藏的那些河东军旧部,不知怎么忽然聚了起来,推了几个头领,上书朝廷,说在镇北军回朝之前,由他们来守护北境。”
裴昭珩放下信纸,眉头微微皱起:“河东军?”
“是。”青隼道,“就是当年被裁撤遣散的那些人。这些年散落在各处,有的做了佃户,有的落了草,有的隐姓埋名混在市井里。前阵子朝廷清算章纪纲,这些人以为能翻身了,结果天子的恩旨迟迟没下来,他们便自己站出来了。”
“天子什么态度?”
“据说是想压,但压不住。北境三州联名上了折子请愿,现在朝堂上吵成一片,有人说他们是忠义之士,有人说他们是趁机作乱。”青隼擦了把汗,“陛下本想让驸马去接管河东军,毕竟岐南政变前河东军就是杨家世代管辖,那些人也认驸马这个曾经的少将军。可驸马坚辞不受,说自己一介文官不会领军,怎么都不肯接印。”
谢令仪和裴昭珩对视了一眼。
“驸马拒绝接管河东军,”裴昭珩问道,“那朝中还有什么人选?”
“最后议了个折中的法子。”青隼道,“从那群请愿的河东军旧部里挑了个领头的,叫秦今,白丁出身,无品无级,暂领河东军游击校尉衔,率部驻防北境边线。”
“白丁。”谢令仪笑了笑,“好一个白丁。没有品级,没有根基,一手提拔起来,陛下这一手棋下得稳妥。”
“与镇北军一西一北,成夹击之势,又是巧妙的平衡。”裴昭珩把信纸折好递还给青隼,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篷顶上的某处,苦笑道,“这便是他对阿爷阿娘的信任。”
谢令仪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对青隼道:“辛苦你了,今日先同我们一起进邗州歇歇脚。这个秦今,过几日还得劳烦你查一查。”
青隼“嗯”了一声,驱马到队伍最后压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