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李元昊到了。
他风尘仆仆地推开我小店的门，看见我憔悴地靠在椅子上，眼神里立刻溢满了心疼。“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快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握住我冰凉的手。
看着他熟悉的脸庞，听着他关切的责备，这些天强撑着的坚硬外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我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扑进他怀里，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他紧紧抱着我，手掌轻拍着我的背，声音低柔：“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
哭了很久，我才慢慢平息下来，靠在他肩膀上抽噎。他帮我擦掉眼泪，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别开了，乔婷。这店……退房，或者想办法转让。跟我走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一圈圈沉重的涟漪。
跟我走吧。
这四个字，在我经历了收容遣送的恐惧、办证无望的绝望后，在这疲惫的此刻，听起来不像浪漫的邀约，更像一条可以暂时爬上去歇一歇的岸，一个可以停靠的、温暖的港湾。
我抬头看着他，他眼神里有急切，有关切，还有一种近乎恳求的坚定。窗外，北京的夜色深沉，远处隐约传来城市的喧嚣。而这间三十平米的小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和一片狼藉的现实。
我闭上眼睛，眼底的迷茫和挣扎，似乎被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所取代。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却又带着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我跟你走。”
接下来是等待和拉扯。每天我都去问鲍经理进展，他每次都摇头：“没批下来。”我在门口贴了“转让”的告示，来看的人，要么只想空转不给钱，要么把价格压得极低。我统统摇头拒绝——我心里憋着一股气，就想跟金三星死磕到底，一步也不让。
这样僵持了一周，我对李元昊说：“你先走吧。离过年就剩五十来天了，我在这儿等着。等退了钱，我就回去过年。这么耗着，你也做不了正事。你不是还要实习吗？”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明年见！”
送他去车站，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盒子，塞进我手里。是一部崭新的三星T208手机，小巧的翻盖，银色的外壳在站台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拿着，方便联系。”
握着那冰凉的金属盒子，我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我这间倾尽全力的小店，不仅没成为我的依靠，反而成了沉重的拖累。折腾大半年，奶奶最后一面没见上，店没开起来，人却累得精疲力竭，钱也快耗光了。
2002年，真是流年不利，多事之秋。
井然最近有了新目标，一个温州的商人，据说在大红门有几个批发档口，做皮包生意，叫倪春雷！二十六岁，年纪正好。长得也顺眼，个子不低，少说也有一米七五，成熟多金。他们最近打得火热，时常看不见人影。
我跟着他们吃过几次饭。男的各方面都不错，谈吐、做派，都挺像那么回事。四姐在电视台附近租了个小一居，倪春雷偶尔会过来做饭。四姐中午大多喊我过去蹭饭。跟着倪春雷，我学了一道菜：清炒油麦菜。看着没什么花样，就是好吃！
我向他请教：“这个到底怎么做的？”
他笑着说：“你吃就好，不一定非要会啊！”
“我不能一直跟着你们蹭饭吃啊！”我说。
“哈哈，好，我教你。”他这才说道，“这菜必须油大火大，油烧热冒烟了，先放菜进去，快速翻炒，再放葱姜蒜。出锅前沿着锅边淋一点点醋，最后再放盐。”
我慢慢学着。大多时候，四姐下午去上班，我在厨房收拾碗筷，倪春雷在客厅玩他的笔记本电脑。慢慢地，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里，偶尔会飘过一些别的东西。察觉之后，我就不怎么过去吃饭了。
后来我问井然：“他对你好吗？”
她说：“对我特别好，也很大方。”
“哦……那就好。”我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提醒，“但是，四姐，别把他当成结婚对象。”
井然看看我，点点头：“好，我心里有数。”
其余时间，中午在金三星员工食堂混顿饭，晚上和小汪汪去喝酒，然后回去倒头就睡。我的钱越来越少。给阿杰发了最后一笔工资，加上之前折腾那三趟“捞人”的花销，渐渐入不敷出。开店无望后，心气也散了，懒得再折腾，一心只等着鲍经理退钱，像等待一场渺茫的宣判。
这天晚上，天色阴沉。下午和陈梦逛完街，刚回到冷清的小店，就碰见扬州那个小技师正好下班。他站在我店门外昏黄的路灯下，犹豫着开口：“小老板，能不能洗个头？”
“行吧。”我点点头，转身开了灯，烧上热水。
很快他过来了，好像还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得整齐。给他干洗头发的时候，温热的水流冲过头皮，他闭着眼，忽然说：“今天是我生日，没人陪。”语气里透着刻意的落寞。
我问：“你属什么？”
“属马。”
“那我们同岁。你腊月，你比我小几个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手下动作没停。很快洗完了，吹干。三十块钱，他直接放在台面上。
他回头看我，灯光下脸庞白净清秀：“能不能……请你吃个饭？就当陪我过个生日。”
平时老来，也算很熟，看他孤零零的样子，我说：“行吧，陪你过生日。我买蛋糕。”
去对面蛋糕房选了蛋糕，然后找了家街角的东北家常菜馆。一顿饭吃得还算轻松，同一年出生，聊起小时候的趣事、对未来的茫然，竟也有些共同话题。他也不丑，他提到有个处了好几年的女朋友，也是技师，俩人都在会所上班，但一个白班，一个晚班，几乎见不着面。
“为什么这样排班？”我问。
他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声音低下去：“处了六年，早没激情了，可又分不开。可能……就是习惯，还有责任吧。”
我给他倒了杯茶水：“那也别辜负人家，女孩子最好的年纪，有几个六年经得起耗。”
十点多，饭吃完，蛋糕只切了一角。在饭店门口相互道别，他往东，我往西。回到店里，锁好门，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孤寂涌上来。我躺在小隔间的美容床上，给李元昊打电话，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后来不知怎么困意上涌，握着手机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把我惊醒。“咚、咚、咚”，不紧不慢，在黑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北京治安算好，胡同里常有戴红袖章的大妈巡逻，我倒没太害怕，只是疑惑，这么晚了会是谁？
起身，披上外套，走到门边，拉开窗帘一角。窗外，惨白的路灯下，站着那个小技师。他看到我，咧开嘴笑了笑：“乔婷，你开下门。”
我以为他落了东西，或者还有什么事，没多想，就把门打开了。一股冷风趁机钻进来。然而，门刚开一条缝，他身子一侧就挤了进来，带着一股酒气，回身就想抱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我一把抓起锁门用铁链，朝着他就抡了过去，用尽了全身力气：“有病啊你！赶紧滚！”
铁链带着风声，砸到他的胳膊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他可能没料到这反应，吓了一跳，愣在原地，脸上闪过惊慌和一丝恼羞成怒。对视了两秒，他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快步消失在黑暗里。
我“砰”地甩上门，手忙脚乱用铁链绕了几圈，后背死死抵在冰凉的门上。全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刚才强装的凶狠瞬间褪去，只剩下后怕和恶心。眼泪不争气地再次涌上来，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
都是些什么东西！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这一刻，对这座庞大、华丽而又冷漠坚硬的城市，我最后一点残存的、微弱的信心和留恋，也彻底熄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