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焦急的等待中，第七天傍晚，手机响了。山海关那边派出所通知，小刘明天可以接走，告知了所需费用和地点。
挂了电话，我立刻跑进店里：“阿杰，小刘有消息了，我们一起去！”
送走最后一位顾客，我们连夜出发。七个小时的无座车程，车厢里气味混杂，我们倚在过道连接处，望着窗外沉入黑暗的华北平原。在山海关下车时，是凌晨四点多，出站口冷得刺骨。到了接收站，铁门紧闭。门房大爷从窗户探出头：“等八点上班。”
我们在黑暗中踱步，时间被寒冷和焦虑拉得漫长。
八点，办手续，交了八百块钱。小刘被人带了出来。昏暗光线下，她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穿着那天的单薄衣服，袖口胸前蹭着污渍，浑身发抖。看见我，她眼泪“唰”地下来，踉跄着扑过来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事了，接你回家。”我用力回抱她，拍着她瘦削的背，鼻子发酸。阿杰赶紧把厚棉衣给她裹上。
在附近找了家早点铺，囫囵吃了热豆腐脑和油条。小刘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阿杰笑着道：“来了老龙头，得去登高望个远，去去晦气！”
“走！”三人裹紧衣服，又去了山海关。站在古老城墙下，寒风凛冽。我们找了立等可取拍了张合影。照片里，我们都微笑着。眼底藏着疲惫。
回去的火车上，小刘裹着棉衣蜷在窗边，望着外面单调的风景，还在小声抽噎。我紧紧握着她的手。
回到北京，先带她去宾馆好好洗了个热水澡。她裹着浴巾出来，捧着热水，才缓过神，断断续续说了里面的情况——无尽的等待、呵斥、推搡、拥挤的床位、同屋人绝望的眼神……那种失去自由、前途未卜的恐惧，足以击垮任何人。
“姐，我想回家了。”她抬起红肿的眼睛，声音沙哑，“北京……太吓人了。我再也不来了。”
我心里一阵揪疼。她还不到二十岁，经历这一遭，害怕想逃，太正常了。
“好，”我没劝她，摸了摸她半干的头发，“想回就回。等你好点了，姐给你买票。”我顿了顿，“暂住证，鲍经理在帮我办。你如果还想办，就把身份证给我。”
她沉默地摇摇头，起身默默收拾行李，拉链拉上的声音干脆决绝。临走前，她用力抱了抱我和阿杰，眼泪又涌出来：“姐，哥，我走了，不回来了。回家种地，也不来了。”
我们都红了眼眶，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又过了一周，鲍经理把我叫去办公室。他拉开抽屉，递给我一个深蓝色塑料封皮的小本子。
“办下来了。就你的。”他指尖点了点桌面，“以后随身带着，查得严。”
我接过那张薄薄却重若千钧的暂住证，塑料封皮冰凉。
“谢谢您，鲍经理。”我郑重道谢。
揣着那张证，下午，我重新打开了店门，挂出“营业中”的牌子。玻璃门擦得透亮，映出胡同里匆匆的行人、飘落的枯叶和远处灰霾的天空。
风铃“叮咚”一响，有熟客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我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欢迎光临，今天想做什么发型？”
接下来我更忙了。小刘走了，她洗头、打扫、助理的活儿全落在我肩上。贴出去的招工启事却无人问津。没等我喘口气，街道消防检查来了。戴着红袖章的人指着空墙角：“灭火器呢？没有？停业整改！”
我快崩溃了，感觉刚爬起来，又被一脚踹回泥里。
到处打听，都说灭火器不是随便卖的，得有营业执照才能申请配备。绕了一圈，又卡死在营业执照这个原点！
我硬着头皮，再次敲开鲍经理办公室的门。他正在泡茶，抬头看见是我，叹了口气。
“小乔啊，”他吹了吹茶杯热气，“鲍叔这边一直在帮你递申请。但申请营业执照，先得有卫生许可证。咱们宾馆里开理发店，没这先例，你这行业特殊……卫生许可证报告刚递上去，得等！”
“那我这店……就这么干等着停业？”我挤出一个笑容，“等待期间的房租，怎么算？”
鲍经理放下茶杯，手指敲了敲桌面：“要不，你去别处看看，再租个房子试试？我们这是国营单位，程序多，慢，也不是我完全能做主。”
我心里一沉，但脸上笑容没变：“那不能够。鲍经理，我就等着您这儿的好消息，我相信您能办下来！”我把“相信”二字咬得稍重。
他看了我几秒，挥挥手：“行吧……这么着，什么时候证办下来，什么时候开始算房租。总行了吧？”
我心里一块石头暂时落地，赶紧点头：“行！太谢谢您了！”
回去给阿杰打电话，声音疲惫：“暂时停业吧。你先去你哥店里帮忙。最近跑卫生许可证，跑下来还得跑营业执照。等证齐了再开。”阿杰沉默了一下：“好。你也别太急。”
我在玻璃门上贴了张A4纸：“消防整改，暂停营业。”下面留了手机号。
然后，我买了张车票，回了趟内蒙老家。爷爷更老了，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老屋里，冷锅冷灶。我对妈妈说：“妈，能不能把爷爷接过来住？好歹有口热饭吃。”妈妈面露难色：“你得问你姑姑叔叔。”我挨个打电话，出乎意料，大家都没意见。三叔在电话里说：“你爷爷过来住也行。他一个月工资八百九，发了钱我拿给你妈！”
大嫂，“这算是爸的生活费。”
好歹，爷爷的安顿问题解决了。
回到北京，继续在希望和失望之间拉扯等待。周末，阿杰会过来，我们可以偷偷营业两天。
平时傍晚营业一小会儿，像做贼一样。生意一落千丈，来的都是极熟的老客，匆匆剪完就走。
白天，宾馆前台杨姐有时朝我招手：“小乔，来，到饭点了，和我们一起吃饭！现在你也算咱金三星的‘编外员工’了。”她边说边瞟里间的经理办公室。鲍经理听见动静，探出头，倒也没反对，笑了笑说：“吃吧，添双筷子的事。”我便厚着脸皮，为了省顿饭钱，混进他们员工食堂。
食堂里，21岁的小郭负责电脑、电话和前台，他是王经理的远房亲戚。还有个19岁的唐山小姑娘负责客房整理，据说是杨姐家远亲。两个年轻人正在谈恋爱，吃饭时互相夹菜，低头说笑，眼神里都是藏不住的甜蜜，听说已在商量结婚。我看着他们，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遥远的羡慕。
白天无事可做，又不敢总在宾馆晃悠，我大多泡在胡同口的网吧。和李元昊时断时续的网络视频聊过几次。他听说我店里的糟心事，眉头拧着：“关了别干了，来广东找我吧！我养你。”我对着摄像头摇摇头，扯扯嘴角：“我在等等！”
不想再过手心朝上的日子。
我只想坚持！投进去的钱——房租、装修、仪器……快四万了，关键是生意好啊，怎么舍得撒手？
那个263电子邮箱，我一直登录上去过。秘密始终不对……。
和李宁在QQ上偶尔聊几句，他说还在重庆夜场，暂时没有回北京的打算，言语间透着一股认命的疲惫。陈梦也在线，头像亮着，聊了几句近况，她说：“明天有空，找你吃饭。”
刘浩的头像也亮着。他几乎立刻发来了视频请求。也许是因为空虚，也许是因为现实需要一点慰藉，鬼使神差地，我点了接受。视频窗口里，他看着我说：“我给你发了那么多信息，你都不理我。终于……肯搭理我了？”我对着摄像头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有个微弱的声音：为什么我活得这么累，这么难？或许……刘浩心里，真的还有我一点点位置？
像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又一次，我和他见了面。一切都发生得顺理成章，吃饭，然后去开房。第二天醒来，是圣诞节，街上弥漫着节日气氛。我看着窗外，忽然说：“你送什么圣诞礼物给我？”他愣了一下，笑笑：“你自己选。”
我们又去了西单，走进汉光百货。在珠宝柜台前，我指着一条设计别致的白金手链——链条交错，中间缀着一颗颗小小的转运珠。
柜员拿出来，戴在我腕上，冰凉精致。“就这个吧。”我说。他看了看标签，四千多，直接刷了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