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茂云猛的转过身来,眼眶已经泛红,嘴唇哆嗦了两下,不敢置信的问,“你说真的?真的肯借?”
程怀安笑了笑,“大堂姐虽已嫁出去二十年,但我还记得小时候她是如何照顾我和怀瑞的。有一回,她为了救我,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流了很多血,后来还留了疤。
这份恩情我一直都记得,如今你们遇上难处来找我帮忙,我要是不管,还是个人吗?”
闻言,许茂云动容的握住他的手,声音发颤,眼底却掠过一丝愧疚,“三弟……”
在这节骨眼上,家家都揭不开锅,他为什么还能拉下脸来上门借粮?
赌的就是当年施出去的那点恩情。
此刻,如他所愿,程怀安没有忘恩负义,他却觉得无地自容。
挟恩图报,终究落了下风,以后这份亲情,也就再难纯粹了。
“大姐夫,你想借多少?”
“我……”许茂云张了几次嘴,迟迟开不了口,借太少了,撑不到府城,借多了,他又没那个脸。
程怀安替他把话说出来,“从这里到府城,路上不出意外的话,得走半个月,你们一家七口,每天按三斤粮食算,半个月下来就是四十五斤,我借你五十斤,够不够?”
许茂云激动的连连点头,喉头发紧,“够,足够了……”
他原本想着,能借出三十斤就很好了,没想到,程怀安比他以为的还要仁义厚道。
程怀安道,“这年头,敞开了吃,多少粮食都不够,不是我不肯多借,一来,我家底薄,实在挤不出多少,二来,你带的粮食太多,路上也不安全……”
许茂云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哽咽出声,“三弟,你这个情,我记一辈子。”
程怀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那些客套话,转头朝灶房喊了一声,“娘子,去给大姐夫准备五十斤粮食。”
喊完,他心里其实有点打鼓,他不怕被当众落面子,他怕沈楠不同意,连他一块发作了。
谁想……
灶房里传来沈楠干脆利落的答应声,不一会儿,她便拎着一袋子粮食走过来。
许茂云接过来,双手都在抖,他连声道谢,一再恳切保证,“我一定会还,加倍还!”
程老大和程老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等许茂云千恩万谢的扛着粮食离开后,程老大道,“怀安,你这……唉,你比大哥硬气。”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但程怀安听懂了,大哥说的是他敢做决定、敢担事,不像老宅那边,人多嘴杂、瞻前顾后,什么事都定不下来。
程老二也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怀安,谢了。”
程怀安摇摇头,“二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也是我眼下还能挪出点来,不然,想还当年的恩情也没辙。”
程老二苦笑道,“说到底,还是我和大哥没本事,只能把人往你这边推……”
程怀安淡淡道,“理解,不过,我也不是什么人都借的,还是那句话,有恩在先,我不想背个忘恩负义的名声。
再有人来,我就没这么好说话了,总不能亏着自己家人的嘴,去喂别人的肚子吧?我没那么心善大度。”
程老二苦笑了一声,没接话。
程老大拍拍他肩膀,“我知道了,以后,家里那些亲戚,我不会再领他们来。
但他们自己都有腿,想来的话,我也拦不住,唉……将来咋做,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说完,俩人就抬脚走了,从头到尾,没提老宅如何艰难、也即将揭不开锅的事儿。
程怀安送他们到院门口,刚要转身回屋,远远就看到郑村长来了。
等他走近,第一句话便是,“你那大堂姐夫来找你借粮了?”
程怀安点点头。
“借了多少?”
“五十斤。”
“五十斤,可不少啊,足够救他们一家人的命了……”郑村长感慨完,又忍不住提醒,“怀安,你今天这个头一开,往后找你的人会更多,你想好咋办了吗?”
程怀安苦笑道,“还能怎么办?只能拒绝,大堂姐是于我有恩,我宁肯饿肚子,也得还了这恩情,不然我成什么了?”
郑村长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
程怀安不想再说这事,转而问道,“您找我是……”
说起来的目的,郑村长拧起眉头,“我是想跟你商量下村里喝水的事儿,之前,井里的水位就在不断下降,倒也勉强够咱们用的。
但现在一下子住进来那么多难民,就供不上了……你有啥好法子没有?
我想着实在不行,就限制每天用水,只用来喝,洗洗涮涮啥的,都去河里挑。
或者,跟王地主讨个人情,听说他庄子上打了两口井,眼下又不用浇地,只佃户喝,肯定有剩余……”
程怀安摆摆手。“不用那么麻烦,河里的水源源不断,咱村里不会缺水喝的。”
郑村长下意识道,“可河里的水太脏了,之前有人喝了,肚子疼得死去活来,上吐下泻,差点没挺过去,打那以后,就没人再敢喝河里的水了,只用来洗衣裳、浇地……”
程怀安从容道,“我有办法,可以有效过滤河水,去除大部分杂质,饮用时再烧开了,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郑村长闻言,顿时惊喜不已,“真的?你真有办法让河水变得清澈干净,喝了也不闹肚子?”
程怀安点头,“等从杏花村回来,我就教给大家怎么处理,操作很简单的。”
“好,好……”
目送郑村长激动的离开后,程怀安转身去了新起的灶房。
新灶房很宽敞,盘了两眼灶,一应碗柜俱全,还安置了张大饭桌,一家九口人,刚好能坐下。
沈楠手里端着一碗粥,正慢慢喝着,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灶台上还温着一碗。
“给你留的。”
程怀安走过去,端起碗,也不上桌,就靠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地喝。
杂粮粥依然粗粝得剌嗓子,但熬得很稠,里头放了点山药段和切得无比细碎的腊肉丁,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沈楠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怎么松口往外借粮了?”
程怀安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擦了擦嘴,“程怀英对原主有恩,现在我占了这幅身体,也不能当什么都不知道,该还还是要还的。”
沈楠想了想,又问,“那要是借出去的粮食还不上呢?五十斤,可不是小数目,不怕打水漂啊?”
程怀安笑了,“那就当给大堂姐和孩子们随的份子钱。”
沈楠揶揄了一句,“你倒是想得开。”
她这个求生搭子,看着精明,算盘打得噼啪响,可骨子里其实还是个心软的,嘴上说着还恩情,心里恐怕早就做好了还不回来的准备。
程怀安却苦笑道,“你高看我了,我的做法,其实……说好听点是有原则,说难听点就是既想落人情,又不想担责任、落人口实。
真要报恩,我就该留下他们,而不是明知去府城凶险,却不劝阻,只给了一袋粮食敷衍。说到底,还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