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刘老板炖了一锅小鸡炖蘑菇,蘑菇是山上采的榛蘑,鸡肉是自家养的笨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还炒了几盘当地特色菜。
温燃姐弟坐在桌边,不多时,老孟就带着孟小雪下来了,小雪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长袖T恤,头发重新扎了,辫子上系了两个红色的橡皮筋。
虽然脸色依旧看起来苍白,但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仿佛亮了一下。
温寻夹了个鸡腿给她。
小雪看了看鸡腿,又看向她爸。
见老孟点了点头,她道了声谢后,才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好吃吗?”温寻问。
小雪点头,嘴里含着鸡腿肉,声音含糊不清:“好吃。”
温寻又把锅里的蘑菇也夹给她。
“你别光给她,你自己也吃。”老孟语气温和,脸上的表情明显比下午松弛许多。
老孟的目光从温寻的身上转到温燃身上,主动开口:“这是你儿子还是你弟弟?”
“我弟弟。”
老孟点头没再多问,他低着头吃饭,吃得很急,像是赶时间,一碗饭没几分钟就扒完了,又去盛了一碗。
饭桌上,刘老板一直活跃着气氛,闲聊间温燃才知道,刘老板的丈夫几年前就不在了,只留下这么个民宿,她的女儿在外地上学,暑假和同学一起去打工赚零花钱了。
从谈吐间就能看出,刘老板是个热心且热爱生活的人。
小雪吃了半碗饭,就吃不下了。
她把碗轻轻推到桌子中间,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温寻旁边。
“你几岁?”
“五岁,你呢?”
“我七岁。”
小雪伸出七根手指,又缩回去两根,“不对,我还没到七岁,下个月是我生日,过了生日才七岁。”
“我比你大,你得叫我姐姐。”
温寻看着她那张瘦得尖尖的小脸,没叫。
小雪也不在意,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放在温寻手里。
“我爸爸今天多给了我两颗,给你一颗。”
温寻垂眸看手心里的糖,歪头问她:“你为什么不能吃糖?”
小雪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淡了些。
“因为我生病了,医生说不能吃甜的。”
“什么病?”
小雪想了想,像在找一个简单的说法。
“就是血里的病,好细胞都死了,坏细胞太多了,要换血才能好。”
温燃偏头看向小雪,注意到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件事,她又盯着小雪看了几秒,眉心微蹙。
这时,温寻继续追问:“那你什么时候换血?”
小雪转头看老孟,老孟端着饭碗,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放下碗,笑了一下。
“快了,快了。”
小雪也笑着对温寻说:“快了,换完血我就能吃糖了。”
晚上,等温寻睡着后,温燃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大,把白桦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刘老板已经回屋了,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响。
听到下楼的声音,温燃回头看了一眼。
老孟手里拿着烟,走到院子角落,点上,吸了一口。
月光下,他的肩膀塌着,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矮了一截。
“老孟。”她叫了一声。
老孟转过身,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你进山挖参,是为了给小雪治病?”
老孟愣了一下,有些诧异。
“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你是挖参人,又看你今天登山靴上都是泥,猜的。”
老孟沉默了几秒,把烟掐了,走过来,在温燃对面坐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的那道疤上,那道疤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很深,很粗粝。
“你说的没错,我挖参就是为了我女儿。”
“那她妈妈呢?小雪的病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提到这个,老孟眼底闪过一抹嘲讽和无奈。
“她妈在她三岁的时候就走了。”
他老婆嫌他穷,还嫌他一天到晚往山里跑,赚不到大钱,提出离婚后,就断了联系。
老孟一个人将女儿带大,送女儿去幼儿园的时候,看到别的小朋友都是妈妈来接,小雪一次都没哭过,还对他说:“爸爸辛苦了。”
每每想到女儿这么乖巧懂事,老孟心里就难受得厉害。
他的女儿都这么乖了,为什么上天还要这么折磨她!
“小雪是去年查出白血病的,我把房子卖了,把地卖了,还把我攒了半辈子的参全卖了,可还差三十万。”
他长长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挖了三十四年参,从小我就跟着我爷爷进山,后来大一些我爹教我挖参,我这双手,进山从来没有空手回来过。”
温燃盯着他脸上的疤,“你脸上也是因为挖人参造成的吧?”
老孟没急着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根老山参,须子很长,根茎粗壮,形状像个小孩,月光下,参须微微发光,像一根根银丝。
温燃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参。
“这种品相的参,应该很贵吧?”
老孟点头,“这是我前几天在悬崖边上挖到的,差一步就掉下去了。”
就是因为这参,他脸上才留下了疤。
他把布包重新系好,小心放入口袋里,“这根参值二十万,但还不够给小雪做手术,而且医生说现在还没找到适配的骨髓,小雪体质本来就不算很好,手术也有一定风险。”
他怕了,他害怕将来女儿上了手术台下不来,他的父亲就是死在手术台上的。
“如果你想让女儿好起来,就来这里吧。”
老孟接过名片,看着上面几个字:第七号当铺。
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当铺,他把名片反过来,后面连个地址都没有。
想着想着,他就笑了,当铺不是典当东西的地方吗?怎么可能治病?
他收起名片,却见对面的人已经不见了,他长出一口气,起身上楼。
房间里,女儿正睡得安详,可老孟却睡不着。
他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伸手拂去女儿额前的碎发。
下一秒,他整个人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额头怎么这么烫!
白血病人最怕发烧了!
“小雪,小雪!”
老孟焦急地喊着女儿的名字,却见女儿一点反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