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紫苏没有回答,只是在陈宅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她没有出村,而是绕到了陈宅的后面。
宅子后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另一排房屋的后墙。巷子里堆着一些杂物,落满了灰。
白紫苏走到陈宅后墙的一扇小窗前,踮起脚尖往里看。
窗户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九漏鱼突然从影子里猛地窜出来,黑雾剧烈翻涌,在地上飞快划字:【妈,里面有东西。很多,很浓。是——是鬼。】
白紫苏心头一凛,正要后退,小窗里突然传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哭声。
不是人的哭声。
是婴儿的。
白紫苏后背一阵发凉,她离开那扇窗,快步走出巷子。
一路上,她的心跳很快。
九漏鱼缩在她影子里,黑雾凝成一团,一动不动。
出了村子,走上水泥桥的时候,白紫苏停下来,扶着桥栏杆,深呼吸了几口气。
九漏鱼从影子里探出头来,看着她,黑雾在地上划字:【妈,你还好吗?】
白紫苏点头,“没事。”
她掏出手机,给秦慎发了条消息:【陈村,陈宅,里面有鬼。很多。】
秦慎的回复很快:【别进去。等我。】
白紫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她没有等秦慎。
她重新走回陈村,走到陈宅门口,站在石狮子旁边,抬头看着那块匾额。
门虚掩着。
她伸手,推了一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个院子,很大,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结满了青涩的果子。
正对门的是堂屋,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有什么。
白紫苏走进去,脚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院子里的空气很冷,像是开了空调,但白紫苏知道不是。
九漏鱼从影子里探出头,黑雾在她脚边凝成一面薄薄的盾牌。
白紫苏走到堂屋门口,往里看。
堂屋里没有人。
但供桌上,摆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牌位。
牌位上写着三个字:
陈家大伯。
牌位前面,放着一个小小的纸人,红衣服,绿裤子,纸脸上画着笑眯眯的表情。
和她在陈村祠堂地下看到的那几个纸人,一模一样。
白紫苏走过去,伸手拿起那个纸人。
纸人的背后,写着一个名字。
陈小宝。
白紫苏的手猛地一抖,纸人差点从手里滑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你找谁?”
白紫苏猛地转身。
一个老头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身灰色的旧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浑浊的眼睛盯着白紫苏,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
白紫苏握紧纸人,“你就是陈老?”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手里的纸人,目光沉了沉。
“那个东西,不是你的。”他说,“放回去。”
白紫苏没有放,“小宝的魂,在里面?”
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堂屋,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姑娘,”他说,“你是哪条道上的?”
白紫苏说,“白事铺的。”
老头看了她一眼,“陈记白事铺?”
白紫苏点头。
老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陈皮是你什么人?”
白紫苏说,“老板。”
老头“嗯”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拐杖,沉默了很久。
白紫苏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纸人,九漏鱼在她脚边翻涌着黑雾。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沙沙声。
老头忽然开口,“那个孩子,不是我杀的。”
白紫苏问,“那是谁杀的?”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她,“陈家。”
白紫苏心头一跳,“你不就是陈家?”
老头摇头,“我是陈家的守宅人。不是陈家的人。”
他顿了顿,“陈家在南城有两支。一支是明面上的,做正经生意。一支是暗地里的,做阴阳贸易。我是明面上这一支的,守这栋老宅子。暗地里那一支,才是你该找的。”
白紫苏追问,“暗地里那一支,在哪?”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手里的纸人,“那个纸人,是暗地里那一支的东西。小宝的魂,被他们抽走了,用纸人封着。我还没来得及送回去。”
白紫苏握紧纸人,“送回去?送回哪里?”
老头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开。
地图上标注了几个红点,分布在南城及周边地区。
老头的拐杖点在最中间的那个红点上,“这里。南城老城区,东街,城隍庙。”
白紫苏一愣,“城隍庙?”
老头点头,“城隍庙下面,有一个地宫。暗地里那一支的据点,就在那里。他们把所有抽来的孩子魂魄,都封在纸人里,存在地宫中。”
白紫苏想起城隍庙那个老头,想起他说的“不到时候,不说”。
原来如此。
她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凉,“因为我也是从白事铺出来的。”
白紫苏愣住了。
老头笑了笑,笑容苦涩,“我年轻的时候,也在陈记白事铺干过。那时候陈皮还没接手,老板是他爹。我干了十年,后来被陈家看中,来守这栋宅子。一守就是四十年。”
他顿了顿,“四十年来,我眼睁睁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一个地被抽走魂魄,封在纸人里,送进城隍庙。我帮不了他们,因为我也是陈家的人——虽然只是明面上的,但我的命在他们手里。”
他伸出手,撩起袖子。
手臂上,有一个黑色的印记。
不是纹身,是一道符,深深地烙在皮肤上,疤痕凸起,像一条蜈蚣。
“这是‘锁魂印’。”老头说,“我死了,魂也出不去,会被他们收走。”
白紫苏看着那道印记,后背一阵发凉。
老头放下袖子,重新坐下,看着她,“姑娘,你能帮我把那个纸人送回去吗?”
白紫苏问,“送回城隍庙?”
老头点头,“送到守庙人手里。他知道该怎么做。”
白紫苏沉默了片刻,“你不怕陈家知道?”
老头笑了,“我活了七十多年,也活够了。临死之前,能做一件对的事,也算是赎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白紫苏,“这里面是这些年我收集的证据。陈家暗地里那一支的名单、交易记录、养鬼的地点。你一起交给守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