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清觉得自己不能在府里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跟沈昭宁说要去城外庄子上查账,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
“去吧,别太久。”
“三天就回。”
他骑了马,带着一个小厮,出了城。
庄子在城南三十里外,是个不大的庄院,种着几百亩稻田,养着几十头牛羊。
往年他来查账,总要住上十天半月,把账本翻个底朝天,把庄头骂得狗血淋头才肯走。
这次他第一天就把账查完了。
庄头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等着挨骂。
沈晏清翻了翻账本,说了句“还行”,就把他打发了。
庄头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二爷什么时候说过“还行”?
二爷从来都是“狗屁不通”“一塌糊涂”“你是吃干饭的”……
沈晏清在庄子里转了一圈。
稻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沙沙响。
他站田埂上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孟娇儿坐在枣树下择菜的样子。
他去牛圈看了看牛。
牛正在反刍,嘴巴一嚼一嚼的,慢吞吞的,眼睛圆溜溜的。
他想起孟娇儿端着奶碗时小心翼翼的样子,又想起她挤奶时咬着嘴唇蹙着眉的样子。
牛“哞”了一声。
他转身走了。
他又去了镇上。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两排铺面。
他以前来查账,总要去茶馆坐坐,听听说书,喝喝茶。
这次他进了茶馆,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说书的正讲到才子佳人,他听着烦。
他又去了酒楼。
酒楼老板认得他,殷勤地把他请到二楼的雅间,上了最好的菜,最好的酒。
他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觉得没味。
倒了杯酒,抿了一口,觉得苦。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街上人来人往,有卖糖葫芦的,有卖胭脂水粉的,有卖布的。
他看见一个姑娘站在布摊前挑布,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衫子,背影瘦瘦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他的心跳了一下。
那姑娘转过头来,是个陌生的脸,圆圆的,黑黑的,跟孟娇儿一点都不像。
他把酒杯放下了。
到了晚上,小厮问他:“二爷,要不要去……听听曲?”
沈晏清知道小厮说的“听听曲”是什么意思。
镇上有家花楼,不大,但干净,几个姑娘弹琴唱曲,也做些别的营生。
他以前来查账,偶尔会去坐坐,喝喝酒,听听曲,没什么大不了的。
“去。”
他想着,换换脑子,说不定就好了。
花楼的妈妈见了他,眼睛都亮了,又是端茶又是递水,忙前忙后地招呼。
沈晏清扔了一锭银子过去,妈妈笑得脸上的粉都往下掉。
“二爷今儿想听什么曲?我们这儿新来了个姑娘,苏州的,弹得一手好琵琶。”
“叫来听听。”
妈妈领来一个姑娘,十七八岁,柳叶眉,瓜子脸,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纱裙,腰肢细细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风里的柳条。
“二爷好。”
姑娘福了一礼,声音软绵绵的,带着苏州口音。
沈晏清看了她一眼。
“弹吧。”
姑娘坐下来,抱起琵琶,纤纤玉指一拨,叮叮咚咚的,像泉水淌过石头。
她弹的是《春江花月夜》,指法娴熟,音色清亮,弹到好处,还抬起眼来,含情脉脉地看了沈晏清一眼。
沈晏清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听。
听着听着,琵琶声变成了别的声音,奶水滴进碗里的声音,细细的,轻轻的,一滴,又一滴。
他睁开眼,姑娘正看着他,嘴唇红红的,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他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对这姑娘有什么意见,就是觉得……烦。
琵琶声烦,姑娘的笑烦,屋子里的脂粉味烦,什么都烦。
他站起来,把那姑娘吓了一跳,琵琶声戛然而止。
“二爷?是我弹得不好?”
“不是你的事。”沈晏清又扔了一锭银子,“下去吧。”
姑娘抱着琵琶出去了,一步三回头,满脸委屈。
沈晏清站在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镇上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鸣。
他抬头看天,月亮只有一弯,细细的。
他想起孟娇儿的脸。
圆圆的,白白的,像满月。
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是月亮倒映在水里,风一吹,就碎了。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心跳得厉害。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第三日,他还是没回京城。
而是去了县城。
小厮跟在后面,一头雾水。
“二爷,庄子上没事了,咱们不回府吗?”
“不回。”
“那去哪儿?”
“县城。买东西。”
小厮更糊涂了。
二爷什么时候对买东西上过心?
府里什么好东西没有,用得着跑到县城来买?
沈晏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县城。
他只知道,那个白玉盏配不上她了。
那个白玉盏是他随手从库房里拿的,成色一般,雕工也一般。
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觉得需要用个东西装她的奶,随手拿了一个。
现在想想,那个盏配不上。
她的奶那么白,那么香,那么甜,怎么能装在那么普通的盏里?
他越想越觉得不行。
必须要找个更好的,最好的!
东大街是出了名的繁华,绸缎庄、首饰铺、古玩店,一家挨着一家。
沈晏清从街头走到街尾,一家一家地逛。
他先去了多宝阁。
多宝阁是县城最大的古玩铺子,东西多,价钱也贵。
掌柜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见沈晏清进来,一眼就看出这是个有钱的主儿。
“这位爷,想看点什么?”
“有没有好的瓷器?小件的,喝酒喝茶用的。”
掌柜的把他领到里面,打开一个紫檀木的柜子,里面摆着一排瓷器。
“您看看这个,成化年间的斗彩杯,薄胎透光,市面上难得一见。”
沈晏清拿起来看了看。
太小了,装不了几口就没了。
“这个呢?宣德的祭红釉盏,颜色正,釉面润。”
沈晏清看了一眼,觉得颜色太艳了。
她的奶是白的,清清白白的,怎么能用这么艳的盏装?
“还有没有别的?”
掌柜的又拿出一件,是个甜白釉的小碗,胎体极薄,对着光一看,几乎是半透明的,像一层凝固的脂膏。
沈晏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温温润润的白,像……像她的皮肤。
他把碗凑近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想象了一下—这碗里装上她的奶,白碗盛白奶,两样白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碗哪是奶。
奶一滴一滴落进碗里,落在白釉上,溅起小小的白花……
“这个我要了。”
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
“爷好眼力!”
沈晏清没听他说完,已经掏了银票。
出了多宝阁,他觉得一个碗不够。
要换着用。
他又拐进了隔壁的翡趣阁。
翡趣阁专做玉器,店面不大,但东西精。
沈晏清一进门,就看中了柜台上摆着的一只玉盏。
羊脂白玉的。
不是那种泛青的白,是真正的羊脂白,油润润的,像一块凝固的猪油。
盏身上没有雕花,光素素的,只有口沿处微微外翻,线条流畅得像一滴水。
他把玉盏拿起来,手心一沉。
好东西。真正的和田羊脂玉,而且是老坑料,温润得像是有了体温。
他把玉盏贴在脸颊上试了试,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是……像是她的皮肤。
他又想象了一下,玉的温润和奶的温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玉哪是奶。
他端起来喝的时候,嘴唇先碰到的是玉的冰凉,然后是奶的温热,冰与火之间.....
“这个也要了。”
掌柜的报价的时候,沈晏清眼皮都没眨一下。
出了翡趣阁,他应该回去了。
但他又看见了一家店——文玩古物坊。
沈晏清抬脚就进去了。
这家店的东西比前两家都老。
青铜器、古玉、宋瓷、元青花,摆得满满当当的。
沈晏清看了一圈,没什么特别中意的。
正要走,眼角的余光扫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架子上,摆着一个小瓶子。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
是个琉璃瓶。
是老法子烧出来的,胎体薄得几乎没有重量,通体透明,但在光下会泛出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晚霞落在水面上。
瓶子的形状也好看,细细的颈,圆圆的腹,像一枚倒置的桃子。
他把瓶子对着光看。阳光穿过瓶壁,在手心里投下一小片粉色的光斑,暖暖的,柔柔的。
他忽然想起孟娇儿挤奶时的样子。
奶水冒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进碗里,一滴,又一滴。
如果奶水落进这个琉璃瓶里,穿过粉色的瓶壁,白里透着粉,粉里透着白……
他把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这个也要了。”
掌柜的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爷好眼力!这是前朝的物件,宫里出来的,民间极少见!”
沈晏清又掏了银票。
回去的路上,沈晏清怀里揣着三个盒子,一个甜白釉碗,一个羊脂玉盏,一个粉色琉璃瓶。
他走一段就伸手摸摸盒子,确认还在,再走一段再摸摸。
小厮在后面看着,心想二爷这是中了什么邪。
到了侯府门口,沈晏清翻身下马,怀里抱着三个盒子,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门房刚要行礼,他已经走远了。
他先回自己院子,把三个盒子放在桌上,打开来又看了一遍。
甜白釉碗,羊脂玉盏,粉色琉璃瓶。
三件东西摆在一起,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羊脂玉盏,又摸了摸琉璃瓶。
“哪个更好?”他自言自语。
他觉得都好。
碗好,盏好,瓶也好,各有各的好。
碗的温润,盏的厚重,瓶的剔透,都配得上那喝一口就能让他欲仙欲死的奶水。
他决定轮着用,今天用碗,明天用盏,后天用瓶。
她的奶水那么好,值得最好的器皿来盛。
他把三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收好,整了整衣裳,往西院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是新的,头发是齐整的,脸上应该也没什么不妥。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胡茬刮干净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到了西院门口,他站住了。
院子里亮着灯,枣树下坐着一个人,但不是孟娇儿,是青禾。
青禾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正在发呆。
沈晏清走过去。
“孟娇儿呢?”
青禾抬头看见他,赶紧站起来行礼。“二爷。孟姐姐去了侯爷房里。”
沈晏清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时候去的?”
“半个时辰前。周嬷嬷来叫的,说是侯爷要用药。”
沈晏清站在枣树下,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二爷?”青禾小声叫他。
“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跟来的时候一样。
但小厮在后面看着,觉得二爷的背影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像一团火,现在像一块冰。
沈晏清回到自己院子,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桌边,摸黑把三个盒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摸了一遍。
甜白釉碗的滑,羊脂玉盏的润,琉璃瓶的凉。
他摸到琉璃瓶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半个时辰前,她就去了大哥房里,怎么去这么久,久到他心慌!
大哥要用药,是她的奶。
难道她要在大哥面前解开衣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