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嬷嬷松了一口气,淑妃娘娘今天总算是自己想明白了。
紫宸殿门口,沈昭宁的轮椅被陆暗推着,往宫门的方向走。
沈宴清跟在旁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孟娇儿站在殿门口,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青色直裰,头发用银簪束着,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去吧。”沈宴清站在廊下说。
孟娇儿点了点头,想说再见,可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宫。
侯府,王雨来在偏院里转了好几圈,转得老嬷嬷眼晕。
她在想怎么拖着不走,拖到她有机会。
想来想去,把主意打到了妹妹头上。
“嬷嬷,让雨晴装病。”王雨来站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就说肚子疼,叫周嬷嬷来请大夫。”
老嬷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玩布偶的王雨晴,
“让她装病,周嬷嬷就会来,来了咱们就说雨晴身子不好,希望能在侯府多养些时日。”
王雨来说得很快,像是在说服老嬷嬷
“拖着,拖到侯爷心软。”
老嬷嬷都不知道怎么去说服王雨来。
王雨来蹲下来,抓着王雨晴的手,声音放软了:
“雨晴,等会儿你肚子疼,知道吗?疼得厉害你就哭,哭大声点。”
王雨晴看着姐姐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点了点头。
消息报到周嬷嬷那里的时候,她正在库房清点冬衣。
她放下账本,跟着传话的小丫鬟往偏院走,路上问了一句哪里不舒服,
小丫鬟说不清楚,只说肚子疼。
周嬷嬷没有多问,脚步快了些,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到偏院的时候,王雨晴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闭着眼,眉头皱着。
王雨来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帕子。
老嬷嬷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周嬷嬷走到床边,摸了摸王雨晴的额头,不烫。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王雨晴的脸,声音放轻了:“小小姐,哪里不舒服?”
王雨晴睁开眼,看了看周嬷嬷,又看了看姐姐。
王雨来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下,她开口了:“肚子疼。”
周嬷嬷又问是隐隐作痛还是绞痛,王雨晴不知道什么是隐隐什么是绞,说“就是疼”。
又问疼了多久?
王雨晴一问三不知,周嬷嬷直起身,看着王雨晴的脸,那张小脸上没有病态的苍白。
她心里有了数,转过身看着王雨来。
“我说远房表小姐,我们侯爷还没下逐客令呢,您就开始作上了不成?”
周嬷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王雨来的脸僵了一下,很快又换上了委屈的样子:
“周嬷嬷,您这话说的,雨晴是真的不舒服,小孩子哪会装病?”
老嬷嬷赶紧上前一步,赔着笑脸:
“周嬷嬷,小孩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确实疼得厉害,这会儿好多了,真不是装的。”
周嬷嬷看了老嬷嬷一眼,又看了王雨来一眼,没有再追问。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也罢,今儿两位爷都去了宫里,我也不跟侯爷说这事。”
“但是我们都知道,你们家小姐还有亲舅舅在呢,怎么赖,也赖不上我们侯府这个八竿子打不到的表亲。”
“你说是吧?”
王雨来的脸一下子白了。
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老嬷嬷站在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
王雨晴从床上坐起来,肚子不疼了,头也不晕了。
她看着姐姐坐在凳子上脸色发白的样子,眼睛里全是害怕。
她从床上爬下来,走到周嬷嬷身边,伸手拉着周嬷嬷的手,抬起头看着她:
“嬷嬷,我刚才真的肚子疼的。嬷嬷,姐姐没有骗人。”
周嬷嬷低头看着王雨晴的脸,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不像在说谎。
她摸了摸王雨晴的头,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
“等侯爷回来吧,他说要见见你们姐妹俩。”
王雨来坐在凳子上,整个人晃了晃,手撑在桌上才稳住。
她看着周嬷嬷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看着门在风里晃了晃,慢慢合上。
老嬷嬷走到床边叠被子,没有说话。
王雨晴站在屋子中间,手里还攥着周嬷嬷的手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周嬷嬷手里拽下来的。
她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爬上床,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昭宁回府后,没有回凌波阁,直接让人把王雨来姐妹叫来了。
偏院离正厅不远,周嬷嬷领的路,王雨来跟在后面,老嬷嬷抱着王雨晴走在最后。
王雨晴趴在老嬷嬷肩上,东张西望,不知道要去哪里。
正厅里,沈昭宁坐在轮椅上。
沈宴清站在旁边,本来要走,看见来人,又站住了。
王雨来第一次见侯府的当家人。她站在门口,腿在打颤。
轮椅上的男人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她的膝盖软了一下。
这就是大家嘴里的杀神吗?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
“既然你拿着我娘的遗物来找我,我也没有不收留你的道理。”
沈昭宁的声音不大,却很沉稳,
“只是你不会想着一直住在一个陌生的亲戚家,而不拿回自家的东西吧?”
王雨来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沈昭宁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拿回自家的东西,她不是没有想过,但那是二叔,那是宗祠,那是官府。
她一个姑娘家,拿什么去争?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寄人篱下,能混一口饭吃就不错了。
拿回来?
真能拿回来吗?
王雨晴从老嬷嬷怀里下来,走到沈昭宁面前,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回头看了老嬷嬷一眼。
老嬷嬷蹲下来,声音轻轻的:“叫侯爷。”
王雨晴又看了沈昭宁一眼,皱了下眉头,小声说了一句:
“这么年轻,叫爷爷吗?”
沈昭宁嘴角动了一下,招了招手:“叫表哥吧。”
王雨晴走近了些,仰着头看着沈昭宁的脸。
她看了几息,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认真:“表哥,我真的能回自己家吗?能拿回自己家的宅子和我的娃娃吗?我想回家。”
老嬷嬷在后面站着,眼眶红了。
她推了王雨来一把,王雨来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动。
老嬷嬷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自己上前一步,跪了下来。
“侯爷,我是王家老家仆,是我们家夫人身边的老人。”
老嬷嬷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王家突遭难,老爷夫人都因病去了。下面没有少爷,只有两位小姐。这才被二房吃了绝户,勾结官家和宗祠里的老人,将我们大房家产都夺了去,还将我们两位小姐赶出家门。”
她磕了一个头,额头贴着地面,“我们大小姐和小小姐这才来寻了侯爷。”
“求侯爷给两位小姐做主啊。”
王雨来站在旁边,看着老嬷嬷跪在地上,膝盖压着青砖,额头贴着地面。
她的腿软了一下,“啪”一声跟着跪下了,声音又急又碎,像是在抢什么:
“求侯爷做主,回家,雨来要拿回自家的东西。”
老嬷嬷回过头看了王雨来一眼,没有说话。
王雨晴看见姐姐和嬷嬷都跪下了,她也走过来,挨着老嬷嬷跪下,声音脆脆的:“雨晴也想回家。”
沈昭宁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
老嬷嬷的背脊弯着,王雨来的肩膀在抖,
王雨晴跪在那里,眼睛圆溜溜的,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要跪。
“起来吧。”
沈昭宁端起药露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这件事,本侯会让人去查。若真如你们所说,家产自当追回。至于你们姐妹——”他看了一眼王雨来,又看了一眼王雨晴,“查清楚之前,先在侯府住着,等事情了结,再做安排。”
王雨来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响。
老嬷嬷拉着王雨晴也磕了头。
沈昭宁摆了摆手,周嬷嬷领着她们出去了。
沈宴清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等人都走了,他才开口:“大哥,你真要管?”
沈昭宁靠在轮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母亲的东西在她手里,总不能把人赶出去,查清楚了,该还的还,该送的送。”
沈宴清正要出门,沈昭宁叫住了他。
“宴清,带六子去一趟遂州,查一下那两个表妹的家事,该她们的东西,全帮她们拿回来。”
“怎么也是母亲的表妹的孩子,没理由让她们让人欺负了去!”
沈宴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大哥。
沈昭宁靠在轮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是认真的。
“知道了。”
沈宴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推门出去了。
沈昭宁一个人在正厅里坐了一会儿。
他把手上的药露喝完,碗底剩了黑漆漆的药渣,还是加了娇儿奶水的汤药不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