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哭了，哭声又尖又细，像小猫被踩了尾巴。
徐春兰把她抱紧，轻轻拍了几下后背，圆圆不哭了，把脸埋在她脖窝里抽噎着，小手攥着奶奶的衣领。
徐春兰低头看了刘翠花一眼，那一眼没带着多少情绪，不是生气，不是鄙夷，甚至算不上审视。
刘翠花被她看得不自在，手里的花生差点从指缝里滑下去，徐春兰转身走了。
圆圆趴在徐春兰肩上，小脸还挂着泪珠。
她回过头看了刘翠花的铺子一眼，嘴一瘪又要哭。
徐春兰拍了拍她，圆圆把小脸重新埋进奶奶的脖窝里，不看了。
回到自家铺子，林大壮正在往墙上钉钉子，挂秤用的。
他蹲在凳子上，嘴里叼着一颗钉子，手里举着锤子，正要往下砸，看见徐春兰脸色不对。
林大壮把锤子放下了问她。
“怎么了？”
徐春兰把圆圆放在小推车里，圆圆到了推车里立刻不哭了，翘着嘴角抓布老虎玩，跟刚才判若两人。
徐春兰拿起抹布擦了擦柜台，一下一下擦得很用力，说。
“那个姓刘的她学咱。”
林大壮愣了一下，没听明白。
徐春兰白了老伴一眼说。
“刘翠花，之前欺负静姝那个。”
林大壮手里的锤子举着放下来，放下来又举起来，最后搁在柜台上，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憋闷，问她。
“学的啥？也开铺子了？”
徐春兰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撂，说。
“她会啥，就会模仿！竹筐、货架、柜台，连样品摆的位置都跟咱一模一样。”
林大壮不吭气了，蹲下去捡起锤子，不知道往哪儿放，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徐春兰看着他这样子忍不住问道。
“你怕了？”
林大壮说道，
“谁怕了。”
“”那你耷拉着脸干什么。”
林大壮把锤子往工具箱里一扔，没接话。
圆圆在小推车里啊啊了两声，抓着布老虎的耳朵往嘴里塞。
徐春兰弯腰把她嘴角的口水擦了，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围裙系紧了，看着街对面那家还在忙活的铺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学她的，咱们做咱们的。炒货这东西，不是摆个一样的柜子、放个一样的竹筐就能卖出去的。火候不到，滋味不对，客人一尝就知道。”
沈静姝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灶屋里飘着排骨汤的香味。
圆圆睡了一下午刚醒，正躺在小床上啃自己的拳头，团团早醒了，皱着眉头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
沈静姝换了鞋走进灶屋，徐春兰在灶台前忙活，把排骨汤盛进大碗里，又炒了一盘鸡蛋，把剩的红烧肉热了热，还拌了个黄瓜。
沈静姝站在灶屋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娘，刘翠花的铺子，您看见了？”
徐春兰头都没回，把排骨汤端到桌上，说看见了。
沈静姝又问。
“那您不担心？”
徐春兰把筷子递给她，跟她说了今天在铺子里跟林大壮说的那番话，最后补了一句。
“炒货不是谁都能炒的，你爹在老家炒了一辈子，来京都又练了这么久，才有今天的火候。她想学，让她学去。”
沈静姝听着婆婆这番话，心里踏实了不少。
公公婆婆有底气，不慌不忙，这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在锅里一铲一铲翻出来的，是在灶膛里一把火一把火烧出来的。
第二天是正月二十八，离团圆炒货铺开张还有三天。
徐春兰一大早就去铺子里了，沈静姝休班在家看孩子，把团团从小床上抱起来，团团皱着小眉头，沈静姝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团团的小眉头舒展了一些，但很快又皱回去了。
圆圆睡在小床上，翘着嘴角，布老虎搂在怀里，翻了个身差点掉下来。
沈静姝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圆圆却浑然不觉还在睡，嘴角翘得老高。
家属院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林家要开炒货铺的事，没等徐春兰自己说，就被邻居们传遍了。
王秀娥逢人就讲。
“老林家要在早市那条街开铺子了，叫团圆炒货，二月初二开张，到时候都去捧场啊！”
军嫂们议论纷纷。
“林家这是发财了啊，现在又开铺子。”
“可不是嘛，人家炒货炒得好，不愁卖，你那什么眼神，人家徐婶子人也好，对儿媳妇比对亲闺女还亲。听说明天开张，还有优惠，买一斤送二两。”
刘翠花从她们身边路过，听见那些话脚步顿了一下，攥着手里的菜篮子，指节都泛白了，她加快脚步走了。
回到自己铺子门口，门上还贴着红纸，字是她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
她站了一会儿掏出钥匙开了门，铺子里冷冷清清，花生瓜子装在竹筐里，竹筐是新的，但筐里的花生颜色发暗，不够油亮。
她抓了一颗剥开，放进嘴里嚼了嚼，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了。
硬邦邦的，不脆，盐味也不均匀。
有的地方咸，有的地方淡。
不过刘翠花觉得炒货还能什么味儿？
当个零嘴已经很不错了。
次日，刘翠花也在家属院里开始宣传了。
她换上了那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又去烫了一遍，比上次卷得更厉害，在院里逢人就说。
“我家也要开炒货铺了，也是在早市那条街，二月二那天开张，大家都来啊！”
刘翠花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刻意做出的大方和热情。
军嫂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客客气气地说“恭喜啊”，有人嗯了一声就过去了，没有人说要去捧场。
王秀娥正好从家里出来倒水，听见刘翠花的话把盆里的水泼在树根底下，把盆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说了一句。
“刘翠花，你铺子叫什么名儿啊？”
“就叫刘记炒货。”
王秀娥又问。
“你请了谁给你炒货？”
刘翠花说道。
“我自个儿炒。”
王秀娥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是觉得好笑。
“你会炒货？”
“我怎么不会，在老家学过。”
王秀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再问，端着盆回去了。
二月初一，团圆炒货铺门口挂着红绸子，匾还没挂，徐春兰说等开张那天早上再挂，新的。
林大壮最后一遍擦拭柜台，把那盘样品又调整了一下位置。
圆圆在小推车里啊啊叫着，小手伸出来在空中抓来抓去，团团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谁也不理，也不闹，就那么躺在小推车里，皱着眉头打量着这个即将开张的小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