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强大厦的地下庇护所,拥有厚重的合金隔离层、高密度防爆墙体、层层叠加的信号屏蔽装置,将外界的风雨、黑暗与厮杀尽数阻隔在外,构筑起这片末世乱世里仅剩的一方净土。
自从上次二陆行动失败之后,庇护所便彻底被低落消沉的氛围笼罩,所有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前路迷茫、彷徨无措,只能暂且按兵不动,以观其变。
后面长生社势头汹汹,知味快餐连锁遍布全城的例汤投放计划已然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全网铺天盖地的宣传造势席卷街巷,无数民众争相涌入附近的知味快餐 店。
众人终于决定再次行动,悄悄采集样品带回庇护所,拆解成分、溯源毒素,试图研制出解药的配方。
因为知味连锁遍布全国,每个城市也有几十家店,所以大家评估此次行动风险并不高,陆树荣已经整装待发,没想到这时收到了一份加密的文件,孟良认真分析过后,确认文件出自田井容之手,而内容足以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
视频是由田井容第一视角录制的,画质非常高清,声音也异常清晰,从吴奇最后一次高层密会布局,一直到吴奇惨死、田井容被暴虐熔毁的全程画面,一帧帧、一幕幕血淋淋地铺展在众人眼前。
触目惊心的杀戮、阴狠变态的算计、毫无底线的独裁、令人发指的折磨,顺着屏幕流淌而出,狠狠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认知与心神。
孟良等人几乎咬紧牙关看完整段视频,满脸的难以置信与震撼错愕,彻底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砸得心神俱震、目瞪口呆,万没想到外界早已天翻地覆、换了人间。当日定下休战协议的吴奇已然陨落,更为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的孙东星登顶掌权,人间黑暗彻底升级,灭世危机已然悄然降临。
虽然吴奇之死多少有些罪有应得的意味,尤其赖彩婷心里如释重负,但田井容毕竟曾是大家的朋友,其他人倒也罢了,孟良是田井容的高徒,二人感情深厚,如今亲眼目睹恩师灰飞烟灭,孟良的心情可想而知,其他人震惊之余,无不出言安慰。但悲伤过后,大家突然读懂了田井容耗尽自身、拼死传讯的终极用意。
以她的技术水平,起码可以全身而退,却故意激怒孙东星,顶着酷刑摧残的极致痛苦,拼死留存这等绝密视频,为了什么?难道只是让众人知晓真相、徒增恐慌?
当然不是。
她这是在以自身湮灭为代价,敲响末世警钟,唤醒整日封闭自我、消极避世的叶子林。她清楚知晓,叶子林是这片绝境里唯一的破局希望,唯有他走出消沉、挺身而出,才能扭转倾覆的时局,拯救即将崩塌的世界。
这份关乎全局、决定千万人命运的绝密文件,虽是发给他的,他却并未在第一时间就看到。此刻的叶子林,依旧深陷自我的方寸天地,对外界的滔天危机、人间浩劫全然无动于衷。连日来,他闭门不出、拒不见人,切断了与所有人的沟通,沉溺在颓废慵懒的状态里,任由外界风雨飘摇、危机肆虐,独自蜷缩在狭小的房间里,逃避一切。
事态紧急、危在旦夕,众人不敢耽搁,迅速齐聚中央议事大厅,围坐一堂紧急商议。所有人的核心目标高度统一:不惜一切代价,唤醒沉沦的叶子林,让他扛起素强科技的责任,撑起所有人的希望,挺身而出对抗黑暗。
然而由谁出面劝导呢?这个问题还没得到答案,一侧的全息屏幕突然自动跳转,弹出一则全网推送的直播画面,正是知味快餐连锁的新闻发布会,标题尤其惹眼,知味集团宣布新上市的例汤永久免费,并且新增两款炸货,永久半价,欢迎新老顾客品尝。
画面里,站在聚光灯下、笑容温婉、举止得体的连锁店老板,赫然是一张与叶桂香一模一样的脸庞。
真实的叶桂香驻立在屏幕前,死死盯着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庞,心底瞬间涌上极致的厌恶、恶心与沉重的负罪感。
她半生勤恳、踏实经营,白手起家打拼出知味快餐连锁,一生清白坦荡,独自咬牙打拼、抚养女儿赖彩婷长大,将毕生心血都倾注在这份民生事业中,只为安稳谋生、踏实度日。可如今,她毕生守护的干净招牌,却被黑暗势力肆意盗用、玷污抹黑,沦为荼毒民众、麻痹人心的罪恶工具。
一想到无数不知情的普通百姓,会因为信任知味品牌,毫无防备地喝下掺毒例汤、吃下染毒餐食,日复一日被麻痹精神、侵蚀心神、沦为任人操控的麻木傀儡,叶桂香的心底便愧疚难当、焦灼万分。
她无比清楚,发布会过后,那些掺满特制毒素的产品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流入市面,席卷全国,届时受害群体将数以亿计。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打拼一生的品牌沦为祸世凶器,更不能看着无辜民众坠入绝境、永世沉沦。
“我必须出去!”叶桂香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坚定,语气沉稳决绝,没有半分犹豫。
年过半百的她,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温和慈祥,多了几分挺身而出的刚毅与担当,“我要站出来澄清真相,告诉所有人知味的东西在经过正规单位检测之前绝不能吃,揭穿他们的阴谋,除此之外,还必须尽快找到对应的解药,赶在毒素全面扩散之前,解救已经误食中毒的顾客,能救一个是一个。”
话音落地,全场安静一瞬,众人都知晓此事凶险万分,如今孙东星掌权、全城戒备森严,傀儡战士、异能小队、智能机器人遍布街巷,外出无异于深入虎穴。
谷宗檀率先起身,身姿挺拔、眼神坚毅,语气笃定无比:“阿姨,我陪你一起去,我是刑警,熟悉外界局势、侦查与避险手段,一定护你全程安全。”
一旁的陆树荣闻言,立刻摇头反驳,主动请缨:“还是我去最合适,只要知晓确切位置与画面,便可瞬间穿梭空间、来去自如,进可快速取样探查,退可瞬间撤离避险,风险最低。”
谷宗檀却神色凝重,语气严肃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字字恳切:“陆兄,你留下来更重要,如今孙东星彻底疯狂、野心滔天,谁也不知道他何时会大举来犯,这座地下庇护所,是我们仅剩的最后一片净土、最后一道防线,一旦这里失守,我们所有人都将避无可避,你的御界术是我们最后的保命底牌,你留守在此,才能在危急时刻带大家突围、避险、转移,稳住后方大局。”
陆树荣动容地说:“庇护所自然重要,但眼下外面局势混乱,外出风险太大,我们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
谷宗檀挤出一丝笑容,“我们此行只是外出取样、发声警示,速去速回、低调行事,无需正面硬拼,算不上凶险至极的硬仗,后方防线万万不能大意,留守的任务,远比外出更加艰巨、更加关键。”
陆树荣沉默良久,心底清楚谷宗檀所言句句属实,当下局势,后方安稳便是最大的底气,他最终无奈妥协,郑重点头,眼底满是担忧:“好,后方交给我,你们万事小心。”
孟良已经取出庇护所储备的各类高阶防身器械、防毒素面罩、应急解毒药剂、隐匿信号器,一一递给叶桂香与谷宗檀,再三叮嘱二人务必低调行事、谨慎避险、安全返程。
一旁的赖彩婷看着即将以身涉险的母亲,眼眶瞬间泛红,鼻尖酸涩,心底满是浓浓的不舍与极致的担忧。她也想陪母亲一起,可是又知道很不现实,她自幼被母亲独自抚养长大,母女二人相依为命,母亲便是她此生唯一的依靠与港湾。
如今恶人当道、秩序崩塌,外界危机四伏,她深知此行凶险难测,生怕母亲一去不回、遭遇不测,眼底蓄满泪水,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声音微微哽咽:“妈,我不让你去……太危险了,现在外面太乱了,我们留在庇护所好好活着不好吗?”
叶桂香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担忧的模样,心底柔软一软,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温柔拭去她眼角的泪光,语气温和却坚定:“彩婷,别怕,妈会好好回来的,这世间总有人要挺身而出,总有人要为无辜之人负重前行,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等我们熬过这场黑暗,一切都会回归安稳。”
简单安抚好女儿的情绪,叶桂香不再迟疑,与谷宗檀整装完毕,带着器械与使命,悄然离开庇护所,潜入动荡混乱的外界,奔赴这场未知的凶险征程。
两人离去之后,庇护所内众人再度聚拢,将所有注意力放回最核心的难题——唤醒颓废封闭的叶子林。
众人对视一眼,心底已然有了最佳人选。
孟良率先开口,目光落在气质温婉、沉静温柔的韩宁乐身上,语气恳切:“韩姐,这件事,只有你去最合适,也最有希望,你和叶总是大学同班同学,情谊深厚,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旁人劝说,他大概率会置之不理、闭门抗拒,但你的话,他多多少少会听进去几分。”
说到此处,孟良神色凝重,刻意压低声音,慎重叮嘱:“还有一件事,不到万不得已,我们暂时不要把师父的事告诉他,师父于我有再造之恩,我比任何人都悲痛,但我怕告诉叶总之后反而有负面影响,让他愈发颓废封闭,我们先试着劝劝他,以后再慢慢告诉他真相。”
韩宁乐眉眼间满是犹豫与忐忑,语气带着几分无力:“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也清楚事情的轻重,但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如今封闭自我,叔叔阿姨的话都听不进去,我也只能尽力试试。”
韩宁乐扭头看向旁边玩耍的儿子豆包,孩子眉眼酷似已故的父亲步洋,乖巧懂事、天真懵懂,全然不知外界早已天翻地覆、危机四伏。她温柔地对儿子说:“豆包,妈妈去找你叶叔叔说点事情,你先和哥哥姐姐一起玩,要乖乖的知道吗?”
豆包大步跑过来,咧着嘴说:“妈妈,我能和你一起去吗,我也想叶叔叔了。”
陆四女凑了过来,摸了摸豆包的头顶,笑着说:“豆包听话,妈妈有重要的事要谈,我们就在这里一起等她吧。”
豆包哦了一声,突然又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听他这么一问,韩宁乐几乎破防,强忍着辛酸把泪水憋了回去,但眼睛已经微微变红了,也不敢再正视儿子,背着身子说:“快了,等他忙完手头的工作就回来看我们了。”说着头也不回地向休息区走去。
庇护所的休息区域安静肃穆,叶子林的房间位于走廊最深处。韩宁乐走到紧闭的房门前,抬手轻轻叩响门板,敲门声清脆轻缓,打破了走廊的寂静。
门内很快传来一道低沉慵懒、带着几分疏离疲惫的男声,是叶子林略显沙哑的嗓音:“谁?”
“是我,韩宁乐。”韩宁乐放缓语速,语气温和沉稳,“子林,我有话想和你说,开门。”
房间内沉默片刻,疏离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不经意的拒绝与倦怠:“我在睡觉,有事发消息说就行了,我现在不想见人。”
连日来的自我封闭,早已让叶子林丧失了面对外界、承担责任的勇气,只想躲在狭小的天地里,逃避一切风雨与纷争。
韩宁乐没有丝毫退让,语气坚定却依旧温柔,带着几分执拗:“消息说不清楚,我要当面和你聊,开门吧。”
房门之内,久久没有动静,显然叶子林依旧在固执抗拒、不愿相见。
万般无奈之下,韩宁乐只能搬出那个唯一能撬动他心绪的名字,她声音微沉,带着几分恳切与无奈,透过门板缓缓传入室内:“子林,就算不顾及老同学的情分,起码看在步洋的面子上,你也开门和我见一面,好不好?”
房门之内,陷入漫长的沉默,呼吸声隐约透过门缝传出,带着几分挣扎与松动。韩宁乐松了一口气,心想果然奏效。过了许久,门锁咔哒一声轻响,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内拉开。
房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颓废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数日闭门不出、与世隔绝的叶子林,头发杂乱油腻、满脸胡茬,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苍白憔悴,一身家居服褶皱邋遢,整个人颓靡倦怠、毫无精气神,全然一副彻底摆烂的模样。
他没有半分迎客的姿态,身子立在门口,神色冷淡,语气更加淡漠:“现在见过了,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温情,只剩冰冷的距离感。
韩宁乐看着昔日意气风发、少年得志、心怀热血的同窗挚友沦为如今这般模样,心底五味杂陈、满是惋惜与失望。她温柔浅浅一笑,试图缓和僵硬冰冷的氛围,语气轻柔如初:“叶大总裁,总不至于连门都不请我进、连口水都不给我喝吧?”
叶子林闻言,神色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尴尬,迟疑片刻,终究是侧身退让,默默让出通道,任由她推门走入房间。
韩宁乐踏入房间,目光悄然扫过室内全貌,心底的失落与沉重愈发浓烈。这间本该整洁精致的私人套房,此刻杂乱不堪、毫无章法。地面散落着成堆的泡面空盒、辣条包装袋、饮料瓶,桌面堆满杂物、凌乱狼藉,空气里弥漫着快餐重油的沉闷气息。房间灯光昏暗,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亮着屏幕的游戏机,画面闪烁、光影跳动,显而易见,叶子林方才根本没有睡觉,只是整日躲在房间里沉迷游戏、麻痹自我、逃避现实。
昔日那个运筹帷幄、眼界长远、心怀天下、敢闯敢拼的科技新贵,如今彻底沉沦到如此田地。
韩宁乐压下心底的唏嘘,简单整理心绪,摒弃所有多余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郑重恳切:“子林,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叙旧闲聊的。现在外面局势彻底崩坏,所有人都陷入恐慌焦虑,人心惶惶、前路未知。你是素强科技的创始人,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唯一的希望,大家都在靠着你撑着底气,你不能在这种危难时刻自我消沉、封闭逃避、弃所有人于不顾。”
面对她的恳切劝说,叶子林神色淡然,眼底没有丝毫波澜,语气甚至带着几分麻木与漠然:“慌什么?之前吴奇已经和我们定下休战协议,亲口保证不会伤害庇护所的任何人。局势早就稳了,大家没必要一直躲在这里惶恐不安,完全可以出去正常生活、呼吸新鲜空气。”
看着他全然不知情、盲目乐观的模样,韩宁乐心头一紧,连忙打断他,一字一顿,语气沉重无比:“子林,你醒醒吧!吴奇已经死了!”
叶子林脸上的漠然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怔怔地看着韩宁乐,神色僵硬、语气急促,反复确认:“你说什么?吴奇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可能?”
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接受这个颠覆性的消息,接连反复确认,不敢相信那个实力强横、布局深远、手段狠厉、与自己同为未来来客的顶尖强者,会骤然陨落、身死道消。
“不是意外,不是自然死亡,是被人蓄意谋害、活活烧死的。”韩宁乐语气沉重,将孙东星伪装背刺的全过程,简明扼要、清晰完整地娓娓道来。
随着真相层层铺开,叶子林眼底的震惊愈发浓烈,他无比清楚,吴奇和自己一样,都是超脱这个世界的特殊存在,此前田井容早已叮嘱过他,倘若他们这种特殊身份的人不幸身死于此,并非简单的世界退场,未来现实中的肉身,会直接陷入永久性脑死亡。
原来这场游戏、这个虚拟的传奇世界,真的会死人,巨大的冲击席卷心神,叶子林瞬间陷入长久的沉默。
“吴奇死后,孙东星彻底掌权。”韩宁乐继续沉声讲述,语气满是焦虑紧迫,“此人格局狭隘、残暴嗜杀,比吴奇更加可怖,各种倒行逆施、肆意妄为,单一个毒汤计划就足以让整个国家乱成一锅粥。这里看似安全、固若金汤,但也不是绝对的避风港,以孙东星的暴虐野心,迟早会盯上素强大厦,大举来犯、攻破防线,我们早晚无法独善其身。”
叶子林长长地喘了口气,“你不用太过焦虑恐慌,这座地下庇护所,是我倾尽顶尖科技打造的终极防线,就算是核爆冲击都无法撼动分毫,坚不可摧、万无一失。外面的世界再乱,都波及不到我们。你们安心待在这里就好,等日后局势平稳、重归和平,一切自然会恢复正常。”
韩宁乐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叶子林,眼底满是失望与痛心,声音微微发颤:“这还是我认识的叶子林吗?我们安稳躲在这里、偏安一隅,可外面千千万万的同胞呢?他们无辜、无知、无助,被毒素麻痹、被强权奴役、被黑暗裹挟,他们的安全、他们的生命、他们的未来,谁来保障?你难道真的忍心冷眼旁观、坐视不管吗?”
叶子林避开她失望的目光,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既不是公职官员,也不是慈善从业者,没有义务为天下苍生负责,更没有必要为陌生人的命运买单。你现在的要求,本质上就是道德绑架。”
韩宁乐彻底怔住,看着昔日心怀热血、坦荡温柔的老同学,心底的失望层层叠加,她从未想过,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心怀悲悯、敢担责任的少年,会变得如今这般冷漠自私、麻木凉薄。
她知道此刻再多争辩也难以撼动他的执念,只能压下心底的酸涩与失望,淡淡开口:“我不勉强你,也不道德绑架你。你可以继续躲在这里、封闭自我、安稳度日,没有人再来逼你。但我必须告诉你,我们剩下的人,都已经下定决心,愿意走出庇护所、奔赴险境。我们能力微薄、或许做不了惊天大事,但我们总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警示民众、寻找解药、微光取暖,也胜过坐视苍生受难、冷眼旁观。若是袖手旁观、苟安度日,我们这辈子都无法心安理得。”
话音落下,韩宁乐转身便准备离去。
就在她手握门把手、即将推门而出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叶子林焦急的声音:“宁乐!”
韩宁乐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叶子林眉头紧蹙、神色焦灼,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与担忧,语气急促地劝阻:“你还有豆包,你还有牵挂,不要跟着他们出去冒险、掺和这些破事。”
韩宁乐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悲戚,随即化为坚定的坦荡,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步洋已经不在了,但我始终记得,他一生坦荡、心怀正义,更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人人平等,众生皆苦,若有需要,我辈之人,从不吝惜性命。尤其当下这种乱世,总有人要负重前行。”
叶子林心头一紧,满心焦灼,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你太糊涂了!外面的乱象,自有天道轮回、自有世人收拾,轮不到你们去做这种毫无意义的牺牲!白白送死,不值得!”
“毫无意义?”韩宁乐轻轻自嘲一笑,眼底满是怅然与陌生,“真没想到,这话会从你叶子林嘴里说出来。有些事,从来都不问值不值得、有没有意义,只问该不该做、愿不愿做,这还是你当年传递给我们的观念。”
她轻轻摇头,眼底的温情渐渐褪去,只剩淡淡的失望:“罢了,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多说无益,就此别过。”
她说完便要再度推门,叶子林却快步上前,伸手抢先关上房门,阻断了她的去路。他神色纠结、心绪混乱,眼底藏着无法言说的矛盾,语气急促又茫然:“你们根本不懂!外面的一切、外面所有人,都不是真实存在的!你们这样出去,纯粹是白白送死,做的全是无用功!”
这句话彻底让韩宁乐愣住,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是真实存在的?”
叶子林迟疑良久,终究是压下所有顾虑,选择坦白一切深埋心底的秘密,“我从来都不属于这个时代,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重生。我是2038年的人,通过未来的脑机接口技术,意识穿透维度,进入了这一方虚拟构建的世界。我的肉身,至今还沉睡在未来的现实世界里。等到既定时间抵达,我就会脱离这片虚拟幻境,回归真实现实,这里的一切,都会与我无关。”
为了让她彻底信服,他继续拆解所有谜团,坦白所有隐秘:“你是不是一直好奇,我为什么大一就能创办素强科技,年纪轻轻便能登顶行业、坐拥逆天成就?靠的从来不是天赋运气,是未来的阅历与视野。除此之外,一路默默协助我、帮我撑起素强科技、为我铺垫所有根基的人,是田井容。”
韩宁乐的三观正在重塑中,一动不动地听叶子林接着说:“你只知道她是我的助理,却不知道她原本是我的大学室友祖安华。后面因为一些事情,他不得不改头换面,成了现在的样子,她和我一样都是来自2038年,唯一不同的是,她是机器人,承载着超前十几年的顶尖科技,就连孟良的逆天黑客技术,也尽数师承于她。我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破维度、闯入这片虚拟世界,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叶子林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奇怪,偏偏放在一起就彻底击溃了韩宁乐的认知,她呆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久久无法消化这荒诞离奇、颠覆三观的真相。
良久,她才缓缓回神,看着眼前神色坦诚的叶子林,语气复杂又沉重:“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田井容……已经死了。”
叶子林闻言,瞬间嗤笑出声,满脸的难以置信与荒诞:“你别开玩笑了,她是未来的顶级智能机器人,怎么可能会死?”
“是真的。”韩宁乐语气笃定,眼底满是沉痛,“就在不久前,孙东星夺权之后,对她极尽羞辱、暴虐摧残,最后将她活活烧死,尸骨无存,不管她是不是机器人,她真的永远消失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灭顶巨浪,狠狠拍碎了叶子林心底所有的笃定与淡然。刹那间,无数过往画面涌入脑海。田井容常年默默辅佐、暗处兜底、生死护航、无怨无悔的模样,清冷沉稳、理智通透、无所不能的身影,一幕幕、一帧帧清晰浮现。那个陪他走过十年岁月、撑起他所有荣光、为他扫清所有障碍、比任何人都忠诚可靠的未来机器人,真的没了。
巨大的悲痛、酸涩、惋惜、愧疚瞬间袭上心头,极致的悲伤汹涌而来,让他瞬间失语、心神俱震。
房间内陷入死寂,压抑的悲痛悄然蔓延。
如此过了许久,韩宁乐才缓缓地问道:“你说这个世界是虚拟的,外面的人都是假的,那我们呢?我、豆包、所有人……我们是不是也只是一串冰冷的数据,从来都没有真实存在过?”
一句话,瞬间问得叶子林语塞凝噎,他想要否认、想要辩解,却终究无言以对。沉默本身似乎就是一种答案,韩宁乐眼底瞬间涌上一片冰凉的荒芜,她缓缓轻笑一声,笑意清淡悲凉,没有半分欢愉,只剩彻骨的失望与心酸:“原来如此,原来在你眼里,我们所有人,不过是一串随时可以清零、毫无意义的虚拟代码。”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叶子林瞬间慌乱,急切开口辩解,语气杂乱无章、满心焦灼,“你们确实存在于虚拟世界,本质是一串串代码,可这十年朝夕相伴、风雨同舟的岁月,是真的!我们一起经历的风雨、共度的难关、相守的温情,全部都是真实的!你们对我而言,从来都是真实存在的家人、伙伴、朋友!”
“是吗?”韩宁乐眼底带着通透的清醒,字字温柔却句句诛心,“外面的那些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对你而言,他们是虚拟世界的代码,可对他们自己而言,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全部都是亲身经历、真实刻骨,对他们的家人、爱人、朋友而言,他们是不可或缺的亲人、挚友、牵挂,是活生生、有温度、有思想、有情感的人。你凭什么轻易否定千万人的一生、否定所有人的存在与苦难?就因为你是外来的旁观者,你是终将抽身离去的局外人,他们的痛苦、挣扎、沉沦、覆灭,就活该被你漠视、被你放弃吗?”
韩宁乐意识到自己越说越激动,以至于到了失态的地步,于是停顿下来,压低声音说:“这不公平,子林。虚拟与否,从来都不是漠视生命的借口,就算如你所说,这个世界的载体是数据和代码,可人心、情感、苦难、希望,从来都是真实滚烫的,你能珍视陪伴你的我们,为何不能珍视饱受苦难的他们?同样是鲜活的存在,同样是认真活过的一生,没有任何人活该被奴役、被牺牲、被抛弃!”
十年来的种种瞬间在叶子林的脑海中激荡开来,彻底撕碎了他封闭已久的内心壁垒。所以何为真实,何为虚拟?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韩宁乐见他表情终于有了变化,正想再推一把,耳边突然响起刺耳的红色警报,接着又传来机械的播音:“紧急预警!紧急预警!外部高危入侵!”
韩宁乐大惊失色,“不好,一定是孙东星的人到了,子林,是时候振作起来了。”
叶子林紧张的表情很快又松弛下来,淡淡地说:“无妨,我说过了,核爆都不能损坏这里,你们大可以放心。”
韩宁乐本来确信已经说动叶子林,没想到对方还是如此冷漠,顿时失望透顶,脸上露出极少见的愠怒之色,“好,我知道了,我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说完气冲冲地摔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