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
苏九儿的惊呼在裂谷边缘回荡，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那盘坐于黑石之上的年轻僧人，缓缓站起，转过了身。破损的白色僧袍在裂谷涌出的灰雾中飘荡，沾染的黑血已呈暗褐色。他面容依旧清俊，但此刻却显得诡异而扭曲——左半边脸祥和宁静，眼含慈悲，右半边脸却爬满了狰狞的黑色血管，眼珠猩红，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林昊身上微微一顿，猩红的右眼中闪过贪婪，而慈悲的左眼则流露出深深的痛苦与挣扎。
“林……昊……施主……”慧明开口，声音是重叠的——一个温和清越，一个嘶哑怨毒，“好……久……不见……”
“慧明，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脸……”苏九儿上前一步，却被林昊抬手拦住。
林昊盯着慧明，眉心三道种印记微微发热，尤其是净化本源，对慧明右半边身体散发出的污秽气息产生了强烈的排斥与敌意。他沉声问道：“慧明，你可是在时空海与我们分别后，遭遇了噬灵族？”
“噬灵……族？”慧明歪了歪头，左眼浮现回忆与痛苦，“时空海深处……小僧确有所遇……非是噬灵族……而是……”
他右半边脸的黑色血管突然剧烈蠕动，猩红的右眼凶光暴涨，嘶哑的声音强行压过了温和的声音：“而是一份‘大机缘’！一份足以让我佛魔一体、超越轮回的……无上传承！桀桀桀……”
伴随着这邪异的笑声，慧明周身气息陡然暴涨！原本合体初期的修为，竟瞬间突破至合体中期、后期，最终稳稳停在了合体大圆满！但这股力量，却充满了暴戾、阴森与混乱，与他左半边身体散发的纯净佛力格格不入，互相冲突撕扯。
“这是……‘怨佛舍利’的气息！”辰星子脸色剧变，失声道，“八重天古战场陨落的佛门大能，若心怀无尽怨念与执念陨落，其佛骨舍利有可能被战场死气侵蚀，化为至邪之物‘怨佛舍利’！这东西会主动寻找有佛缘之人寄生，吞噬其佛性，壮大自身魔念，最终将其化为只知杀戮与怨憎的魔佛傀儡！”
“慧明定是在时空海误入了某处古战场碎片，被这‘怨佛舍利’侵蚀了！”辰星子急道，“他现在神智处于佛性与魔念的拉锯战中，我们必须帮他压制魔念，否则一旦魔念彻底占据主导……”
他的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后果。
“帮……我……”慧明左眼流下清澈的泪水，声音温和却充满哀求，“它……在吞噬我的佛心……好痛苦……”
“闭嘴！软弱的东西！”右脸狰狞，厉声打断，“有了这力量，我们才能在这该死的世道活下去！才能向那些伪善者、向这不公的天地复仇！林昊……把你身上的净化本源给我！它能助我彻底融合佛魔之力，铸就无上魔佛金身！届时，我带你一起，推翻这污浊的仙界！”
慧明（或者说他体内的魔念）竟也觊觎林昊的净化本源！
“慧明，守住灵台！”林昊上前一步，声音如钟，带着一丝净化之力的清音，“回想你在时光佛寺中的感悟，回想你的慈悲本心！外力可借，但不可失其本我！”
“本我？哈哈哈！”魔念狂笑，“这弱肉强食的仙界，慈悲有何用？你看看这古战场！看看这些陨落的所谓强者！他们的慈悲，他们的道义，换来了什么？不过是黄土一抔！唯有力量！绝对的力量，才是永恒！”
裂谷中的灰雾似乎受到魔念情绪影响，翻腾得更加剧烈，无数怨魂的尖啸声汇聚成潮，冲击着众人的心神。
敖广上前，龙威散发，沉声道：“小和尚，路是自己选的。你若甘愿沉沦，今日我们便替佛门清理门户。你若还想回头，便自己挣出来！”
“回头？”慧明右眼猩红光芒大盛，“我早已……无路可回！”
话音未落，他悍然出手！
右手捏魔印，漆黑如墨的佛魔之力化作一只遮天巨掌，掌心浮现一个逆旋的“卍”字，带着镇压与侵蚀的双重力量，拍向林昊！左手却拈慈悲法印，绽放柔和金光，化作道道佛光锁链，并非攻击，而是缠绕向自身右臂，似在阻止这一击！
他竟在自己与自己对抗！
“小心！”苏九儿九尾扬起，残存的狐火燃烧，化作屏障。
但林昊的动作更快。
他没有硬接那威力已达大乘门槛的魔掌，而是身形一晃，以刚刚领悟的那缕“守护”法则碎片为引，融于身法，险之又险地从魔掌边缘滑过。同时，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极其微弱的净化白光，并非攻击慧明，而是精准地点向慧明左半边身体那绽放的佛光！
他想用净化之力，助长慧明自身的佛性！
嗤！
净化白光没入佛光之中，如同火星落入油锅！
慧明左半边身体的佛光瞬间暴涨数倍，纯净而浩瀚的佛力汹涌而出，与他右半边身体的魔焰激烈碰撞！他整个人如同被撕裂，发出痛苦至极的嚎叫，左眼流泪，右眼滴血！
“啊啊啊——！林昊！你找死！”魔念暴怒，强行压制佛性反扑，魔掌方向一变，横扫向靠得最近的苏玉清和叶青！
这一下变招极快，苏玉清二人重伤未愈，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魔掌即将拍中二人的刹那——
一道身影，以更快的速度，挡在了他们面前。
是白狐美妇。
她九尾齐出，狐火与幻光交织，硬生生扛住了这一掌。
噗！
鲜血狂喷。白狐美妇踉跄后退，胸口塌陷下去一块，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九条狐尾软软垂下，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姑姑！”苏九儿悲呼。
“走……快走……”白狐美妇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他……快要控制不住了……”
果然，慧明身上的佛光在短暂爆发后，又开始被魔焰压制回去。那怨佛舍利的魔念极其顽固，且能不断汲取裂谷中无穷无尽的怨魂之力补充自身。
“不能走！”林昊眼神决绝，“他现在还有一丝清明，若我们走了，他就真的万劫不复了！而且，这裂谷我们必须过！”
他看向痛苦挣扎的慧明，又看向深不见底、怨魂嘶吼的裂谷，心中急速思索。
净化本源对魔念有克制，但慧明佛魔一体，贸然全力净化，可能会连同他残存的佛性一起抹杀。
那杆从泣血平原得来的断戟……其中蕴含的不屈战意，或许……
一个冒险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辰星子，敖广前辈，麒麟前辈，你们护住九儿和伤员，尽量牵制，不要硬拼！”林昊快速传音，“给我争取一点时间！”
说完，他不等回应，竟主动朝着慧明冲去！
“小子！你疯了！”麒麟大汉急吼。
林昊充耳不闻。他一边前冲，一边从怀中取出那杆残破断戟。他双手握住戟杆，将刚刚恢复不多的灵力，连同法则道种中那缕“守护”法则碎片的气息，以及一丝微弱的净化本源，全部注入其中！
断戟发出一声低沉嗡鸣，戟身那些斑斑锈迹竟脱落少许，露出下方暗淡却依旧锋锐的戟刃。一股惨烈、不屈、虽死犹战的古老战意，从戟中复苏！
“慧明！”林昊怒吼，声音通过神念，直冲慧明识海，“看看这戟！它的主人，战死于此，魂散天地，可曾屈服？！可曾怨天尤人？！”
他将断戟举起，对着慧明，更像是向着这古战场、向着裂谷中的无数怨魂宣告：
“纵身死道消，纵万劫不复，心中一点守护之念，一点不屈之志，便可照破黑暗，便可……虽死犹生！”
“你修的佛，是渡人渡己！是慈悲为怀，更是金刚怒目！若连自己的心魔都降伏不了，谈何普度众生？！谈何……复仇？！”
最后“复仇”二字，他灌注了强大的精神冲击，直指慧明右半边魔念的核心执念。
慧明浑身剧震！左眼佛光大放，右眼魔焰翻腾，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厮杀，他七窍开始同时流出金色佛血与黑色魔血，模样凄厉无比。
“闭嘴！闭嘴！你懂什么！！”魔念尖啸。
但林昊的话，配合断戟中那股纯粹的不屈战意，以及净化本源对魔念天然的压制，如同三把重锤，狠狠敲在慧明（或者说那怨佛舍利）的意志之上。
尤其是“复仇”二字。魔念因怨而生，因恨而强，复仇是其最大的执念动力。但林昊将它点破，并质疑其“连自己心魔都降伏不了”，这无疑动摇了其根基。
趁此机会，林昊将手中断戟，狠狠掷向慧明……身后的怨魂裂谷！
断戟化作一道流光，携带着不屈战意与微弱的净化之光，没入翻滚的灰雾之中。
下一刻——
裂谷底部，那亿万怨魂的嘶啸声，骤然一静。
紧接着，一道虽然微弱、却无比坚韧、无比清澈的……金色佛光，自灰雾深处，缓缓亮起！
那佛光中，似乎有梵音轻唱，有莲花虚影绽放。
“这是……”辰星子瞪大眼睛，“裂谷底部，有佛门先辈的……英灵遗泽被触动了？！是那杆断戟的战意，还是林昊的话，或者是净化本源……”
不管是什么，这缕佛光的出现，对此刻的慧明而言，无异于久旱甘霖，暗室明灯！
“啊——！！！”慧明仰天发出长长的嘶吼，左半边身体佛光前所未有的炽盛，竟暂时压过了右半边的魔焰！他眼中清明之色大占上风，看向林昊等人的目光充满了痛苦与愧疚。
“林……昊施主……趁现在……过裂谷！”慧明艰难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以残存佛力……为你们……暂时压制怨魂……但撑不了多久……快！”
他双手合十，口中念诵起玄奥的佛经，左半边身体爆发的佛光不再与魔焰对抗，而是化作无数道柔和却坚韧的金色丝线，射入裂谷灰雾之中。所过之处，灰雾退散，怨魂尖啸减弱，一条隐约的金光小路，在深不见底的裂谷上方，缓缓浮现！
“走！”林昊当机立断，扶起重伤的白狐美妇，对众人吼道。
敖广卷起苏玉清等人，麒麟大汉背起辰星子，苏九儿紧随林昊，众人毫不犹豫地冲上了那条由慧明残存佛力支撑的金光小路！
小路狭窄，下方是翻涌的灰雾和无数隐现的怨魂面孔，仿佛随时会断裂。众人提心吊胆，将速度提到极致。
行至中段，身后传来慧明越来越虚弱、却依旧坚定的诵经声，以及魔念不甘的疯狂咆哮。
“慧明……”苏九儿回头，眼中含泪。
“别回头！”林昊声音嘶哑，“往前走！别辜负他！”
终于，在慧明诵经声几乎微不可闻、金光小路也开始明灭不定时，众人成功冲到了裂谷对岸！
脚踏实地的瞬间，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以及慧明最后一声带着解脱与决绝的佛号：
“阿弥陀佛——”
金光小路彻底崩溃。
裂谷对岸，佛光与魔焰的纠缠景象也消失不见，重新被浓重的灰雾笼罩。
只有那杆被林昊掷入裂谷的断戟，似乎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叹息，然后彻底沉寂。
众人站在天倾之柱投下的巨大阴影中，沉默不语，心中沉甸甸的。
他们失去了一位同伴，却也多了一份沉重的责任。
林昊抬头，望向眼前那根倾斜的、仿佛支撑着暗红色天空的磅礴巨柱。
柱身斑驳，布满了各种兵器留下的痕迹和早已干涸的、颜色各异的血迹。柱体表面，隐约有古老而巨大的符文在缓缓流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在天倾之柱的底部，一个幽深黑暗的洞口，如同巨兽之口，正对着他们。
那里，就是通往九重天万法绝渊的入口之一。
而在洞口前方不远处，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插着三样东西：
一柄只剩剑柄、剑身完全没入地下的灰色古剑虚影（混沌剑胎投影？）。
一尊布满裂痕、却依旧散发着七彩流光的迷你小鼎虚影（万法源鼎投影？）。
以及，一枚微微跳动、如心脏般的黑色胚胎虚影（心域胚胎投影？）。
三把钥匙的投影，竟同时出现在此！
但在这三样东西中央，盘膝坐着一个身穿八卦道袍、头戴高冠、面容古朴的老者虚影。
老者虚影闭着双眼，似乎陷入了永恒的沉眠。
但当他感受到林昊等人气息的瞬间——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中，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情感的……
混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