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燃烧着暗金色魂火的眼眸，空洞、疲惫，却又带着一种穿越了无尽岁月的执着与审视。目光落在李凡身上时，李凡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某种古老的、冰冷的仪器扫描了一遍，连道果深处的“超脱之印残片”与归墟本源都微微一颤。
“躯壳”的嘴唇并未翕动，一个干涩、沙哑、仿佛金属摩擦又似灵魂低语的意念，直接在这寂静的舱室中响起，用的是一种极其古老、却能被大道理解的语言：
“检测到……‘秩序’共鸣……‘超脱’之痕……‘归墟’认可……”
“……非‘黑潮’污染单位……”
“……权限验证……初步通过……”
“……外来者……报上……你的……传承与……使命。”
这残存的意志，似乎还保留着某种严谨的、类似程序般的逻辑。
李凡压下心中的震动，收回伸向暗金晶体的手，面对那暗金身影，拱手正色道：“晚辈李凡，承‘守墓者’前辈遗泽，得‘混沌’、‘紫气’、‘归墟’、‘超脱’之基，铸混元道果。今受‘守墓’前辈紧急传讯警示，得知‘虚无黑潮’之劫将临，‘最初’或将苏醒，特寻至‘归墟海眼’，欲寻缺失之‘钥匙’，以应对大劫，守护诸界。”
他言辞清晰，直接点明了自身传承根脚、来此目的，以及所面临的危机。
那暗金身影眼中的魂火微微跳动了一下，似乎在进行某种快速的“检索”与“判断”。沉默了片刻，那干涩的意念再次响起：
“‘守墓人’……传讯……警示……”
“……数据库比对……确为……最高优先级紧急事件代号：‘源初复苏’相关……”
“……逻辑链验证……你之气息……与‘守墓人’标记……部分吻合……”
“……‘钥匙’……确在此处……”
暗金身影的目光，落在了那悬浮的暗金晶体上。
“此乃……‘禁断之钥’（暂译名）……又称‘维度壁垒核心碎片’……”
它的意念带着一种沉重的沧桑感：“乃吾‘星穹守护者军团’，终极造物‘永恒壁垒’的……核心控制单元之一……”
星穹守护者军团？永恒壁垒？李凡心中一动，这些名号闻所未闻，但从“禁断之钥”、“维度壁垒核心”这样的称谓来看，这枚钥匙的力量，恐怕与空间封锁、维度隔绝、防御屏障等息息相关。
暗金身影继续道，语气中带着无尽的悲怆与不甘：“……吾等奉命……携‘禁断之钥’……深入‘归墟海眼’……执行代号‘最终沉眠’计划……意图以海眼归墟之力……永久封禁一条……连接‘源初暗面’（推测为‘虚无’源头）的……古老裂缝……”
“……然……计划……失败……”
“叛徒……出卖……‘黑潮’主力……突袭……”
“……血战……军团尽殁……‘永恒壁垒’破碎……”
“……吾……‘壁垒指挥官·苍玄’……最后一缕残魂……携‘禁断之钥’核心……遁入海眼最动荡区……借归墟乱流隐匿……”
“……然……‘钥匙’已受创……吾亦油尽灯枯……只能……以此残躯……为‘钥匙’提供最后庇护……等待……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援军……或继承者……”
原来如此！这暗金身影，竟是某个名为“星穹守护者军团”的古老文明的一位指挥官残魂！他们带着这枚“禁断之钥”，执行一项以归墟之力永久封印“虚无”源头的危险任务，却因叛徒出卖而失败，全军覆没于此！这“苍玄”指挥官，在最后时刻护住了钥匙核心，在此地孤独守候了不知多少纪元！
一股敬意与同病相怜之感，自李凡心中升起。都是为了守护而战，最终孤身陨落于绝地。
“前辈高义，晚辈钦佩。”李凡肃然道，“如今‘虚无黑潮’后裔再度活跃，‘最初’或将苏醒，大劫迫在眉睫。这‘禁断之钥’，正是应对此劫可能的关键之一。晚辈斗胆，请前辈允我取走此钥，以完前辈未竟之志，阻‘黑潮’灭世之灾！”
苍玄的残魂沉默良久，魂火明灭不定。它似乎在权衡，在回忆，在判断李凡话语的真伪与可行性。
“……你的力量……根基……尚可……”
“你的道路……‘混元’……包容性……很强……”
“……但……你之修为……未达‘主宰’……‘禁断之钥’威能……恐难尽展……”
“……且……‘钥匙’有损……需以精纯‘秩序’与‘空间’本源……长期温养修复……”
“……‘黑潮’之力……亦已渗透此片归墟区域……方才之袭击……便是明证……”
“……你……确定……要背负此责？”
苍玄的意念，提出了现实的问题与风险。李凡修为不足，钥匙有损，环境危险，敌人环伺。
李凡眼神坚定，毫无退缩：“修为不足，便努力提升！钥匙有损，便设法修复！敌人环伺，便战而胜之！前辈，守护之责，无分强弱，但凭一心。我李凡既承‘守墓’之志，见此钥关乎苍生，便无退缩之理。纵前路荆棘，亦当一往无前！”
他的话语，带着一股斩钉截铁、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气概，在这死寂的残骸舱室中回荡。
苍玄残魂眼中的魂火，似乎明亮了一瞬。那干涩的意念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欣慰？
“……守护之心……确与吾等……同源……”
“……也罢……”
“……无尽岁月的等待……或许……便是为了此刻……”
“……‘禁断之钥’……可交予你……”
“……然……需以‘大道之誓’……立约……”
“……一、持此钥……必以守护诸界生灵、对抗‘黑潮’为首任……不得滥用其力……”
“……二、需尽力寻回‘永恒壁垒’其余碎片……尝试修复‘禁断之钥’……”
“……三、若有可能……查明当年叛徒真相……告慰……陨落同袍……”
“……你……可愿立誓？”
三个条件，合情合理，皆指向对抗“虚无”与完成其未尽使命。
李凡毫不犹豫，举起右手，指尖逼出一滴紫金色的圣血，其上道韵流转。他以自身道心为凭，混元道果为证，朗声立誓：
“大道在上，混元为鉴！我李凡，今日于此立誓：得‘禁断之钥’后，必以守护诸界、诛灭‘黑潮’为己任，绝不滥用其力；必当竭尽全力，寻回‘永恒壁垒’碎片，修复此钥；必当追查昔日叛徒真相，以告慰星穹守护者军团诸位英灵！若有违此誓，道果崩毁，永堕归墟！”
誓言既出，大道交感，李凡指尖那滴圣血骤然燃烧，化作一道奇异的道纹，没入他眉心，烙印于道果之上。这是一种极其严肃的大道契约，一旦违背，反噬极重。
看到李凡立下大道誓言，苍玄残魂眼中的魂火彻底稳定下来，甚至隐隐有了一丝解脱之意。
“……善……”
“……誓言既立……契约已成……”
“……‘禁断之钥’……归你了……”
随着它意念落下，那悬浮的暗金晶体，缓缓飘向李凡。同时，苍玄残魂那本就微弱的意志波动，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消散。
“前辈！”李凡接过那入手微凉、却重如山岳的晶体，看着即将彻底消散的苍玄，忍不住出声。
“……无需……感伤……”
“……吾之使命……已交托……”
“……残魂……早该……归于……归墟……”
“……唯愿……你……能……走得更远……”
“……守墓人……当年……亦曾……看好……‘混元’之路……”
“……小心……‘黑潮’深处……有……‘最初’的……低语……它能……腐蚀……一切……”
“……还有……‘钥匙’……不止……两把……”
苍玄的意念，断断续续，最后彻底归于沉寂。那暗金身影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缓缓向后仰倒，身上的战甲与长剑，在倒下的过程中，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星尘般飘散，最终彻底湮灭在这归墟气息之中。只有那最后一缕带着解脱与期盼的意念，仿佛还在舱室中轻轻回荡。
一位孤守了无尽纪元的远古英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李凡手握“禁断之钥”，对着苍玄消散的地方，深深一躬。此情此景，悲壮莫名，更让他肩上的责任重了几分。
他收敛心绪，开始仔细探查手中的暗金晶体。晶体入手沉重，内部结构复杂精妙到难以想象，蕴含着浩瀚的秩序与空间本源之力，但其核心处，确实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导致其能量流转有些滞涩，光芒也略显黯淡。
“需要秩序与空间本源温养修复……”李凡沉吟。秩序之力，或许“秩序星环”或星穹之钥能提供帮助；空间本源，则需寻找特殊的空间奇物或秘境。
他尝试将一丝混元圣力注入其中。晶体微微一震，表面的符文亮起少许，散发出一圈柔和的暗金光晕，将李凡笼罩。光晕之中，李凡感觉自身与周围空间的联系变得更加清晰、稳固，甚至隐隐有种可以“加固”或“隔绝”一定范围空间的直觉。
“果然是侧重防御、封锁、维度的‘钥匙’。”李凡心中了然。若能修复，或许在封印“虚无”通道、建立绝对防御屏障等方面，有奇效。
他将“禁断之钥”小心收入道果空间，以混元之气暂时温养。
任务完成了一半，找到了另一把“钥匙”。但苍玄残魂最后的提醒还在耳边——“钥匙不止两把”。这意味着，除了“星穹之钥”和“禁断之钥”，很可能还有第三把，甚至更多！而且，“黑潮”深处有“最初”的低语，能腐蚀一切……
时间依然紧迫。
李凡最后看了一眼这空荡的舱室，转身准备离开这残骸，返回海眼外围与星灵汇合。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舱室的瞬间——
整个暗金残骸，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不，不仅仅是残骸！是整个归墟海眼这片区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搅动！
呜呜——！
低沉的、仿佛亿万吨水流在深渊中旋转咆哮的轰鸣，自海眼更深处传来，由远及近，迅速变得震耳欲聋！舱室外的通道中，原本相对平缓的归墟洪流，瞬间变得狂暴无比，如同海啸般奔涌冲击，将残骸撞得嘎吱作响，无数锈蚀的金属碎片剥落、湮灭！
一股比之前那道“归墟射线”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归墟潮汐”，正在从海眼的核心方向，朝着外围……汹涌而来！
“糟糕！”李凡脸色一变。这种规模的归墟潮汐，绝非自然波动！很可能是他取走“禁断之钥”，或者之前那场偷袭与战斗的能量残留，又或者是“虚无”一方在附近的进一步动作……总之，触动了海眼深处的某种机制或引来了更大的危险！
这潮汐的威能，足以将这片区域的一切存在彻底冲刷、湮灭！即便是他刚刚淬炼过的归墟圣体，也绝难长时间承受！
必须立刻离开！
他不再犹豫，身影化作一道灰黑色流光，逆着开始变得狂暴的归墟洪流，朝着来时的方向，全力向外冲去！
身后的暗金残骸，在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潮汐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块大块的结构开始崩塌、分解，那层暗金防护力场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几下，便轰然破碎！残骸迅速被灰黑色的归墟狂潮吞没、瓦解……
李凡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混元圣力与归墟本源同时爆发，在周身形成一层坚韧的防护，如同逆流而上的游鱼，艰难地在毁灭性的潮汐中穿梭。不断有狂暴的归墟之力拍打在他的护罩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护罩光芒迅速黯淡。
更麻烦的是，随着潮汐涌动，周围的空间结构也变得更加混乱与脆弱，时常出现空间褶皱与断层，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卷入未知的维度夹缝或直接湮灭。
李凡心神紧绷，将“禁断之钥”散发出的那丝微弱的空间稳固之力也利用起来，辅助判断与规避风险。
这是一场与死亡赛跑的逃亡！
不知冲出了多远，身后的潮汐轰鸣声依旧如雷贯耳，压迫感丝毫未减。李凡感觉自身力量在飞速消耗，护罩已然出现了裂痕。
就在他即将力竭，眼看要被后方追上的归墟狂潮吞没之际——
前方那灰蒙蒙的、令人绝望的归墟景象中，忽然出现了一抹……银蓝色的、柔和而坚韧的星光！
那星光并不强烈，却如同迷雾中的灯塔，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是星穹之钥的力量！而且，似乎比星灵本身能调动的更加精纯、更加……具有某种“权限”？
是星灵醒了？还是……
李凡精神一振，咬紧牙关，朝着那星光的方向，榨出最后的力量，猛地冲了过去！
穿过一层无形的、仿佛由星光编织的薄膜——
周围的压力骤然一轻！
狂暴的归墟潮汐声被隔绝在了身后，虽然依旧能感受到那毁天灭地的波动，但已无法直接侵袭。
李凡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不大的、由纯净银蓝色星光构成的球形护罩之中。护罩之外，便是那奔腾咆哮的灰黑色归墟狂潮，却无法撼动这星光护罩分毫。
护罩中心，星灵依旧昏迷着，但眉心处的星穹之钥符文，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自主运转，散发出浩瀚的星辰秩序之力，维持着这个护罩。而在星灵身旁，还悬浮着另一道……有些虚幻的、由星光凝聚而成的、面容慈祥的老者虚影。
那老者虚影看到李凡闯入，微微颔首，声音温和而直接：
“李凡小友，情况危急，长话短说。”
“老夫乃‘星穹之钥’初代铸造者，亦是‘星灵古族’大长老的一缕封印意念，于此钥中沉睡，唯有在执掌者遭遇生死危机且身处极端‘无序’或‘终结’环境时，方会短暂苏醒护主。”
“此番归墟潮汐异常，恐有外力引动海眼核心之‘归墟意志’。此地不宜久留。”
“老夫以最后之力，借海眼边缘一处相对稳定的‘时空褶皱’，暂时隔绝潮汐，并强行开辟一条不稳定的‘星路’，可送你们离开海眼范围，返回已知宇宙边缘。”
“但此通道只能维持极短时间，且出口随机。准备好，通道即将开启！”
李凡心中恍然，原来是星穹之钥中沉眠的铸造者意念苏醒！难怪能在这归墟绝地撑起如此稳固的护罩。
他立刻抱拳：“多谢前辈援手！”
星光老者虚影不再多言，双手虚抬，星灵眉心的钥匙符文光芒大盛，与老者虚影的力量融合，化作一道璀璨的银蓝色光柱，猛地射向前方看似虚无的归墟空间！
嗤啦——！
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响起。银蓝光柱所及之处，归墟空间被强行“撑开”，露出了一条内部星光流转、极不稳定的狭窄通道！通道边缘不断有归墟之力侵蚀，星光与灰黑交织湮灭。
“就是现在！走！”老者虚影喝道，身影已然变得极其淡薄，显然即将耗尽力量。
李凡不敢耽搁，一把抱起昏迷的星灵，化作流光，冲入了那条星光通道！
就在他们身影没入通道的刹那，身后的星光护罩轰然破碎，恐怖的归墟潮汐汹涌而至，将那处时空褶皱与通道入口彻底淹没、吞噬……
星光通道内，光怪陆离，时空感混乱。李凡紧紧护住星灵，任由通道的力量带着他们飞速穿梭。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点亮光，并且迅速放大。
噗！
仿佛从深水区浮出水面，一股截然不同的、带着星辰与稀薄灵气波动的熟悉感觉传来。
李凡与星灵的身影，从一道凭空出现的银蓝色空间裂缝中跌出，落在了一片冰冷死寂的……星空陨石带中。
回头望去，那空间裂缝已然消失不见。远处，只能隐约看到一片模糊的、令人心悸的灰暗区域，那便是归墟海眼所在的方位，此刻正传来阵阵微弱的、却让人灵魂不安的法则震荡。
他们……终于逃出来了。
李凡长长松了一口气，检查了一下星灵的状况，虽然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了许多，眉心的钥匙符文也恢复了正常亮度，只是那老者的虚影已然消失，显然力量耗尽，重新沉眠了。
他环顾四周，试图确定自己的方位。这里似乎是一片陌生的、位于已知宇宙边缘的荒芜星域，星辰稀疏，能量贫瘠。
“得先联系上家里，确定位置，然后……”李凡正思索着下一步，忽然，他神色一动，猛地转头看向某个方向。
在那边，数万里之外，一片较大的陨石背后，他感应到了一股极其隐晦、却带着明显恶意的窥探目光，以及……一丝熟悉的“虚无”气息！
还有敌人？！而且，似乎早就等在这里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