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号”的医疗舱干净得让人发慌。
墙面是惨白的，仪器是崭新的，连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都比林枫记忆中的医院浓三倍。女医生——她自称汉森博士——指着检查床：“请躺下，我们需要做个全身扫描。”
林枫配合地躺下，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网格很细，但足够看到里面隐约的反光——是摄像头。
不止一个。
“博士，”他突然开口，“你们救援组织出勤，都带这么多安保人员吗？”
汉森博士正在准备扫描仪，手顿了一下：“什么安保人员？”
“刚才上甲板时，我看到船尾有几个穿战术服的人。”林枫语气随意，“还以为你们这趟任务很危险呢。”
“那是……船上的安全顾问。”汉森博士笑了笑，但笑容有点僵硬，“最近海盗活动频繁，谨慎点好。”
“哦。”林枫点头，“那他们现在在‘北极星号’上干什么？帮挪威船长修船？”
汉森博士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扫描仪发出嗡嗡声，开始工作。
林枫闭上眼，心里默默计时。
潜艇里的同伴们，现在应该已经潜到安全距离，正在用潜望镜观察这边的情况。王海肯定在骂娘，陈健在研究潜艇技术，林清音在担心他的安危，李瑶在记录，索菲亚和马克斯在分析局势。
还有赵老他们，在岛上……
等等。
岛屿。
林枫突然睁开眼：“博士，我们岛上的同伴，你们派人去接了吗？”
“当然。”汉森博士盯着扫描仪的屏幕，眉头微皱，“我们派了医疗队乘小艇上岛，会把他们安全接过来的。”
“医疗队穿防弹衣吗？”
“什么？”
“没什么。”林枫重新闭眼，“我就是好奇。”
扫描仪停了。
汉森博士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林枫几乎要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支注射器。
“这是增强型营养剂。”她解释，“你们在荒岛营养不良，需要补充。”
针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林枫坐起来，看着那支注射器：“能先看看成分表吗？”
“这是医疗用品，不需要成分表。”
“可我过敏。”林枫面不改色，“对苯甲酸钠过敏。万一这里面有呢？”
汉森博士盯着他，突然笑了：“林先生，您是不是……不太信任我们？”
“哪有。”林枫也笑，“就是死里逃生太多次，养成了谨慎的习惯。”
两人对视。
医疗舱里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
最后，汉森博士放下了注射器。
“好吧。”她说，“等您的同伴都到齐了，一起做全面体检时再用。现在，请您先回休息舱。晚饭会有人送过去。”
“单人舱？”
“是的。为了防止可能的传染病交叉感染，我们需要单独隔离每位幸存者。”汉森博士按了墙上的通讯器，“艾米丽，带林先生去A3休息舱。”
门开了，一个年轻护士走进来，笑容甜美得有点假。
林枫跟着她走出医疗舱，穿过走廊。
走廊很长，两侧都是紧闭的门。门上有编号，还有小小的观察窗。
经过一扇门时，林枫瞥了一眼里面。
不是休息舱。
是牢房。
简易的铁床，固定的桌椅，墙角有监控摄像头。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背对门坐着，一动不动。
“那是谁？”林枫问。
“另一位幸存者。”护士艾米丽脚步不停，“请别打扰他，他在接受心理治疗。”
心理治疗需要关在牢房里？
林枫没再问。
他被带到A3休息舱。门打开，里面和刚才看到的牢房几乎一样，只是多了一扇假窗户——其实是屏幕，播放着蓝天白云的循环视频。
“晚饭七点送来。”艾米丽微笑，“请好好休息。”
门关上，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从里面打不开。
林枫在床边坐下，环顾四周。摄像头在右上角，红色指示灯亮着。通风口在左上角，网格比医疗舱的还细。
他躺下，盯着天花板。
开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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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海底，潜艇内。
“看到没？老大被关起来了！”王海盯着潜望镜显示屏，拳头攥得咯咯响。
屏幕上是“方舟号”的实时热成像画面。林枫的热源信号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周围至少有三个守卫的热源信号。
“冷静。”索菲亚盯着另一块屏幕——那是声呐图，“‘方舟号’派了三艘小艇朝岛屿去了，每艘艇上至少有六个热源信号。”
“赵老他们有危险！”陈健急得抓头发，“我们得做点什么！”
“做什么？潜艇上只有三把鱼枪，对面是突击步枪。”马克斯船长苦笑，“而且这艘潜艇是侦察型，没武器。”
“那就撞上去！”王海吼。
“撞不沉那么大的船，只会把我们自己撞碎。”索菲亚摇头，“我们需要计划。”
李瑶突然举手：“我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她。
“既然他们假装是救援组织，”李瑶说，“那我们就让他们真的‘救援’。”
“什么意思？”
“发求救信号。”李瑶指着潜艇的通讯面板，“用国际紧急频道，公开求救。说我们——荒岛共和国幸存者——发现一艘可疑船只冒充救援组织，请求附近所有船只前来核实。坐标、船名、细节，全发出去。”
陈健眼睛亮了：“对！把事情闹大！就像老大之前做的！”
“但这样会暴露我们的位置。”马克斯船长担心。
“潜艇可以潜深一点，发完就跑。”索菲亚点头，“而且，如果附近还有其他船只——商船、渔船，甚至海军巡逻艇——他们一定会过来查看。到时候，‘方舟号’就不敢乱来了。”
“赌一把？”王海看向众人。
“赌。”林清音轻声说，“林枫在等我们行动。”
计划执行。
潜艇下潜到安全深度，调整天线。
陈健负责操作通讯设备，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信息怎么写？”他问。
李瑶口述：“紧急呼叫：我们是荒岛空难幸存者，坐标XXX，目前位于医疗船‘方舟号’旁。该船行为可疑，限制我们自由，疑似冒充救援组织。请求附近所有船只前来援助核实。重复，请求援助核实。”
“发。”
信号发出。
电波在海底扩散，通过卫星中继，传向附近每一艘打开紧急频道的船。
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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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屿，了望台。
赵明和小张小李蹲在木墙后，盯着海滩上那三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那三个“人”已经在海滩上徘徊了一整夜。动作僵硬，步履蹒跚，偶尔发出咕噜声。月光下，能看到他们破烂衣服下露出的皮肤——苍白，布满暗色斑点。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小张声音发颤。
“在等什么。”赵明推了推眼镜——陈健给他做的树脂镜片，不太清楚，但勉强能用，“或者，被什么吸引。”
“吸引？”
赵明指向烽火台。里面的火堆还在闷烧，冒出缕缕青烟。
“火。”他说，“或者热源。”
话音刚落，海滩上其中一个“人”突然停下，缓缓转头，望向了望台。
月光照在他脸上。
小张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一半还算正常，另一半却布满了扭曲的、像树根一样的黑色血管。眼睛一只浑浊，一只却异常明亮，死死盯着烽火台的火光。
然后，他动了。
不是走。
是爬。
四肢着地，动作怪异但迅速，朝了望台冲来。
“他来了！”小李尖叫。
赵明抓起手边的长矛——王海给他做的，说是防身用。矛尖是磨尖的兽骨。
“守住门。”老人声音出奇地稳，“他们只有三个，我们有墙。”
三个“人”都开始爬了。
速度越来越快。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了望台的木门被第一次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
赵明握紧长矛。
小张小李捡起石头。
第二下撞击。
门板开裂。
第三下——
远处海面，突然传来引擎声。
三艘白色小艇，正朝海滩全速驶来。
艇上的人穿着白色医护服，举着喇叭喊：
“岛上的人！我们是国际医疗救援组织！请放下武器，我们来救你们！”
赵明愣住了。
海滩上那三个“人”也停住了，齐齐转头看向海面。
然后，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三个“人”互相看了看——真的像在交流——然后同时转身，冲进丛林，消失不见。
就像……
就像他们知道“救援队”要来。
并且，不想被看到。
小艇靠岸了。
穿着白色医护服的人们跳下船，举着手电，朝了望台走来。
“你们安全了！”领头的人喊，“请跟我们上船！”
赵明盯着那些人。
手电光太强，看不清脸。
但他注意到，这些人腰间鼓鼓的。
不是医疗包。
是枪套。
老人握紧了长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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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号”，A3休息舱。
林枫躺在床上，数着时间。
晚饭没送来。
七点过了。
八点。
九点。
门外有脚步声，来来去去，但没人开门。
他在等一个信号。
潜艇同伴的信号。
或者，岛上的信号。
突然，船身轻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海浪。
是……小艇回舱的动静。
他们从岛上回来了。
带回赵老他们了吗？
还是……
林枫坐起来，走到门边，贴在门上听。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低声音的对话：
“岛上只找到三个老人……年轻的可能躲进丛林了……”
“继续找！必须全部找到！”
“可是那东西……”
“闭嘴！按计划行事！”
那东西？
林枫皱眉。
然后他听到了汉森博士的声音，很近，就在门外不远处：
“目标样本呢？”
“在冷冻舱。状态稳定。”
“好。等所有人到齐，开始第二阶段。”
“那‘北极星号’上的……”
“天亮前处理掉。”
处理掉。
林枫的手指扣紧了门板。
他需要出去。
现在。
但门锁着，摄像头盯着。
除非……
他抬头，看向通风口。
网格很细，但如果是用床架的铁条撬开呢？
他刚转身。
突然，船上的警报响了。
不是火警。
是通讯警报。
广播里传来急促的声音：
“全体注意，收到多艘船只响应信号，正朝我方坐标靠近。重复，多艘船只正在靠近。最近的一艘，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
门外瞬间混乱。
“谁发的信号？！”
“不知道！可能是潜艇！”
“立刻准备撤离！样本优先！”
脚步声杂乱。
林枫笑了。
同伴们行动了。
现在，轮到他了。
他走到床边，抓住铁架，用力一掰——
纹丝不动。
好吧，这床质量不错。
他换了个思路，走到摄像头下，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做口型：
“我，知，道，‘零，号，病，人’，在，哪。”
说完，他退后，坐下。
等。
十秒后，门锁咔嚓一声。
开了。
汉森博士站在门外，脸色铁青，手里拿着电击枪。
“你刚才说什么？”
林枫微笑：
“我说，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
“并且……”
他顿了顿：
“我知道怎么找到他。”
汉森博士盯着他，良久，让开一步。
“跟我来。”
林枫走出房间。
走廊里，至少五个持枪守卫，全都盯着他。
他面不改色，跟着汉森博士走向船舱深处。
路过一扇观察窗时，他往里瞥了一眼。
这次看清了。
那个穿病号服的人，转过了头。
露出一张和林枫有七分相似的脸。
是个女人。
照片上的女人。
他的妹妹。
林薇。
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对上了一瞬。
然后林枫被推着继续往前走。
但他心里，已经炸了。
妹妹在这里。
还活着。
但为什么穿着病号服？为什么被关着？
以及——
她为什么在对他做口型？
三个字。
林枫读懂了。
“别，信，他。”
他？
谁？
林枫回头，看向汉森博士的背影。
这个女医生，到底是谁？
而妹妹说的“他”，又是指谁？
船在加速。
远处，其他船只的灯光，已经出现在海平线上。
不眠之夜，还很长。
而真相，才刚刚浮出冰山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