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凤凰号餐厅！”
索菲亚推开一扇厚重的金属门，灯光、香气、轻柔的音乐瞬间涌出，像一记温柔的重拳砸在每个幸存者脸上。
餐厅不大，但干净得发亮。长桌上铺着雪白桌布，银质餐具摆放整齐，高脚杯里盛着琥珀色的液体。墙壁上挂着抽象画，角落甚至摆着一架小钢琴——虽然没人弹。
“请坐。”索菲亚拉开主位的椅子，笑容得体得像高级餐厅经理。
十个人，挤挤挨挨地坐下。椅子是真皮的，柔软得让人不自在。陈健一坐下就弹起来，摸了摸椅面，又小心翼翼坐回去：“真皮……三年没坐过了……”
牛排上桌了。滋滋作响，肉香四溢。土豆泥绵密，蔬菜沙拉翠绿，还有那盘冒着冷气的冰淇淋——香草味的。
没人动刀叉。
所有人都看着林枫。
林枫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铺在腿上，然后切了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咀嚼，吞咽，点头：“七分熟，火候不错。”
“当然，”索菲亚微笑，“我们的厨师受过专业训练。”
“船上还有厨师？”王海挑眉，“救援船配置这么豪华？”
“凤凰号是旗舰级救援船，设施齐全。”索菲亚面不改色，“各位请慢慢享用，晚餐后我们会安排各位与家人通话——卫星电话线路已经预留好了。”
“家人”这个词像魔咒，终于让几个幸存者动了起来。刀叉碰撞声响起，有人开始小口吃沙拉，有人盯着冰淇淋发呆。
林枫又切了一块牛排，突然抬头：“索菲亚女士，我想请教个问题。”
“请说。”
“你们救援组织的标准流程里，有没有规定——发现幸存者后，必须隔离观察多少小时？”
餐厅安静了一瞬。
索菲亚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深了些：“通常需要24到48小时的基础检疫，主要是担心幸存者携带未知病原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好奇。”林枫继续切牛排，“那如果我们现在有人想回岛上拿点东西，可以吗？”
“这……”索菲亚迟疑，“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建议各位暂时不要离船。而且天黑浪大，小艇不安全。”
“明天呢？”
“明天一早，专机就会抵达附近海域的临时起降平台，接各位离开。”索菲亚语速平缓，“时间很紧，恐怕没有回岛的时间了。”
陈健插嘴：“那我的实验设备——”
“很遗憾，个人物品只能携带随身背包的重量。”索菲亚抱歉地说，“但请放心，各位返回文明世界后，所有损失都会得到赔偿。保险公司会处理一切。”
“赔偿？”赵明抬起头，“我的种子……也能赔？”
“当然。”索菲亚点头，“各位的每一份损失，都会有专业评估。这是国际空难救助标准流程的一部分。”
听起来很合理。太合理了。
林枫放下刀叉，拿起酒杯晃了晃，突然说：“索菲亚女士，能借一步说话吗？我有些私人问题想请教。”
索菲亚看了他一眼，点头：“当然。请跟我来。”
两人起身，走向餐厅外的走廊。
门关上的瞬间，林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直说吧，”他压低声音，“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索菲亚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但很快恢复：“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那个医生，”林枫盯着她，“采血的时候手在抖，不是紧张，是疲劳。他至少48小时没睡了。为什么？船上有很多‘样本’要处理吗？”
“医生工作辛苦，这很正常。”
“还有，”林枫继续，“餐厅里没有其他船员。按理说，救援成功后，船员们应该会好奇，会来看看幸存者。但除了你和那个开小艇的，我没看到任何人。为什么？”
索菲亚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林先生，您太多疑了。我们只是想确保各位安全、顺利地回家。”
“那为什么船上有停尸间？”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
索菲亚的脸色彻底变了：“谁告诉您的？”
“我自己看到的。”林枫说谎不眨眼，“上船前，我注意到船舷侧面有个独立的通风口，规格和位置都符合冷藏舱特征。救援船需要专门的停尸间吗？除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除非你们经常处理尸体。”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系统的嗡嗡声。
索菲亚的手缓缓摸向腰间——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凸起。
林枫没动，只是看着她：“如果我是你，不会现在掏武器。我的同伴就在隔壁，而你们——至少餐厅里——只有你一个人。”
索菲亚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林枫，眼神复杂，最后竟然笑了：“您比我们预想的……敏锐得多。”
“所以？”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您说得对，我们不是在执行普通救援任务。我们在找人。找一个……特定的人。”
“谁？”
“我不能说。”索菲亚摇头，“但可以告诉您：那个人非常危险。危险到……如果让他回到文明世界，可能会引发灾难。”
林枫脑子里飞速运转。特定的人？危险？灾难？
“你觉得是我们中的某一个？”
“可能性很大。”索菲亚坦白，“三年前那场空难……不是意外。是有人策划的。而目标，就在那架飞机上。”
“什么？”
“那架飞机上，有一个携带了某种……东西的人。我们追踪了三年，终于锁定了这片海域。”索菲亚语气急促起来，“林先生，如果您配合，帮助我找出那个人，我保证您和您的同伴会得到最好的待遇。但如果您阻挠……”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林枫沉默了几秒，突然问：“你们采集血液样本，就是为了做DNA比对，找那个人？”
“是的。”
“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让我们配合？”
索菲亚苦笑：“因为那个人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携带了什么。直接问，会打草惊蛇。而且……我们不确定那个人是否还有意识，是否已经……变异。”
变异。
这个词让林枫后背发凉。
“所以你们需要隔离我们，”他喃喃道，“需要观察，需要测试。”
“是的。”索菲亚点头，“现在您明白了？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在保护更多人。包括你们——如果那个人真的在你们中间，你们同样处于危险中。”
听起来很有道理。
但林枫想起那张纸条：“别上船。他们在找人。找的不是幸存者。”
以及：“如果看到这个，说明我还活着。但可能快死了。”
写纸条的人，显然不认为这些“救援人员”是好人。
“我需要和我的同伴商量。”林枫最终说。
索菲亚皱眉：“林先生，这不明智。如果那个人知道自己暴露了，可能会……”
“要么让我们商量，要么我现在就回餐厅，大声问‘谁是那个携带危险物品的人’。”林枫打断她，“你选。”
索菲亚盯着他，良久，咬牙：“十分钟。我只给你们十分钟。然后必须给我答复。”
“成交。”
林枫回到餐厅时，所有人都停下了刀叉。
他扫视一圈：王海眼神警觉，陈健一脸茫然，林清音担忧，李瑶紧握记录板，赵明皱着眉。
还有另外三个幸存者——张伟叛乱后留下的，相对沉默的三人。
十个人。其中一个，可能携带了某种“危险物品”，连自己都不知道。
林枫走到主位，没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
“各位，有个问题。”他开门见山，“现在，我们需要决定一件事：要不要向外界发送求救信号——真正的求救信号，不是给这艘船的。”
沉默。
然后王海第一个开口：“老大，什么意思？这艘船有问题？”
“可能。”林枫诚实地说，“也可能没有问题，但他们有别的目的。简单说：他们在找一个人，一个三年前空难时就在飞机上的人。这个人可能携带了某种危险的东西，而他们需要找到他——无论用什么手段。”
陈健瞪大眼睛：“科幻片剧情？”
“现实往往比科幻更离谱。”林枫看向每个人，“现在，选择。一，相信他们，配合调查，赌我们都是安全的。二，不信他们，立刻发送求救信号，招来第三方——但可能招来更糟的。三……”
他顿了顿：“三，我们自己查。查清楚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以及那个人到底是谁。”
餐厅里炸开了锅。
“我选一！”一个年轻幸存者站起来，“我想回家！管他找谁，反正不是我！”
“我也是！”另一个附和，“三年了，我受够了！我要回去！”
“我选二。”王海沉声说，“老子不信这些人。他们眼神不对。”
“我……我不知道。”陈健抓头，“但如果他们真有实验室，我想借设备……”
林清音举起手：“我选三。我是医生，如果是某种病原体或危险品，我有责任查清楚。”
李瑶点头：“记录真相是我的工作。我也选三。”
赵明慢悠悠地说：“我老了，跑不动了。但我这些种子……不能交给不清不楚的人。我选三。”
三票对三票，还有四人没表态。
包括林枫自己，和那三个相对沉默的幸存者。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老吴——突然开口：“林先生，你说那个人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携带了什么……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枫看着他，“可能是一种潜伏的病原体，可能是一种基因改造，可能是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而携带者本人，可能看起来完全正常。”
老吴脸色白了。
另外两人也紧张起来。
“所以……”老吴声音发颤，“我们中的某一个，可能是……怪物？”
“我不知道。”林枫实话实说，“但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现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索菲亚推门进来，脸色严肃：“时间到了。决定？”
十双眼睛互相看着。
陈健突然跳起来：“我改票！我选三！万一是外星寄生体呢？我得研究！”
王海瞪他：“你能不能严肃点？”
“我很严肃！这可是重大科学发现的机会！”
林枫看着争吵的众人，又看向索菲亚。
然后他说出了自己的选择：
“我们选四。”
索菲亚一愣：“四？”
“对。”林枫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决绝，“我们不选你的选项。我们要自己制定规则。”
他转向所有人：
“现在，投票。同意立刻发送求救信号的，举手。”
王海、李瑶、陈健举手。三票。
“同意配合调查的，举手。”
两个年轻幸存者举手。两票。
“同意我们自己查清楚真相的，举手。”
林清音、赵明举手。两票。
还剩三票：老吴和另外两人，以及林枫自己。
所有人都看向他们。
老吴嘴唇哆嗦，最终缓缓举起手：“我……我想知道真相。我选三。”
一票。
另外两人对视，同时举手：“我们也选三。”
三票。
现在，三、三、二、三。
林枫笑了。
“平票。”他说，“所以按照共和国宪法——如果我们有宪法的话——领袖有最终决定权。”
他看向索菲亚：
“我们的决定是：留下，调查，同时……发送求救信号。”
索菲亚脸色大变：“你——”
“别急。”林枫打断她，“求救信号不是发给普通船只的。是发给一个特定频率——如果我没猜错，写那张警告纸条的人，应该能收到吧？”
索菲亚的表情像见了鬼。
“你……你怎么知道纸条……”
“猜的。”林枫耸肩，“现在，带我去见你们船长。还有那个医生。我们需要开诚布公地谈谈。”
他顿了顿，补充：
“在那之前，我的同伴会留在餐厅。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回来……”
他看向王海。
王海咧嘴，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陶罐，放在桌上。
罐口露着一截引信。
“那就请各位尝尝，”林枫微笑，“荒岛特制‘欢迎礼花’。”
索菲亚盯着那个陶罐，脸色铁青。
良久，她咬牙：“跟我来。”
林枫跟着她走出餐厅，在关门前的最后一秒，回头对众人做了个口型：
“准备跑。”
门关上了。
餐厅里，王海点燃了引信。
嗞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全员的抉择，做出了。
而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