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昭昭抬头看了姜无岐一眼:“被人拿走了?”
“可不是。”姜无岐说,“我问过管档的太监,那太监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大概是哪位贵人借去看就忘了还。你说这话哄谁呢?内务府的采买记录,贵人借去看什么?”
燕昭昭想了想,说:“你的意思是,有人提前动过手脚?”
“不好说。”姜无岐摇头,“也许是之前就丢了,也许是有人故意藏的。但不管怎么说,缺了的那几本正好是十年前到十二年前的,那几年南边的皇商换过一茬,新老交替的时候最容易出纰漏。偏偏就是那几年的记录不见了,你说巧不巧?”
燕昭昭皱起眉头。
她翻过姜无岐给她的册子,里头关于那几年的记录也相对简略,姜无岐在备注栏写的是“原始资料不全,待查”。
“那就先看别的年份。”燕昭昭说,“总会有破绽的。”
姜无岐点头,两人各自继续。
白天姜无岐来,两人一起在书房里翻查,到了傍晚姜无岐走,夜里楚临渊来,送新的卷宗,再把燕昭昭看完的带走还回去。
燕昭昭有时候翻到半夜,困得不行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接着看。
可一连数日,毫无进展。
这么些年,南边皇商的事她虽然穿书前就知道个大概,但真正看起原始卷宗来,才发现这里的水比她想象的深得多。
而这些干净的账目,恰恰说明有人早就做好了准备。
燕昭昭把面前的一本卷宗合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天色已经泛白,又熬了一个通宵,桌上摊着七八本打开的册子,每一本都贴满了她写的批注,但没有一条是真正能用的线索。
姜无岐这天来得比往常早,进门就看到燕昭昭眼下两团青黑。
“又一宿没睡?”姜无岐皱眉。
“睡不着。”燕昭昭说,声音有些哑,端起茶喝了一口,凉的,苦得要命,她皱了皱眉头还是咽了下去。
“这些账目越看越不对劲,但就是找不到具体错在哪里。每一条都对得上,好像有人提前把所有可能露马脚的地方都堵死了。”
姜无岐在她对面坐下,把带来的内务府记录放在桌上,叹了口气:“我这边也一样。内务府的采买记录跟户部的税款记录对照着看,除了那几年缺失的,其余年份全都对得上。南边的皇商从内务府接了采买的单子,赚了银子,然后按时足额向户部交税,干净得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燕昭昭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就在眼前,但那层窗户纸怎么都捅不破。
姜无岐也没说话,拿起一本内务府的记录继续翻。
这样又过了两天。
期间楚临渊又送来两批卷宗,燕昭昭看得更细了,恨不得每一页上的每一个字都掰开揉碎了看。她把姜无岐整理册上的数据和户部原始卷宗上的数据逐条比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但结果还是一样,全都对得上。
一切都合理,一切都正常。
姜无岐坐在对面,脸色也不好看。他翻完了手头最后一本内务府的记录,合上封皮,往桌上一撂。
“我看完了。”他说,“近十年的内务府采买记录,能查到的都在这里了。表面上没有任何问题,跟你的户部记录对得上,跟我的整理册也对得上。”
燕昭昭看着他:“表面上?”
姜无岐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说:“我说的是表面上。但正因为表面上太干净了,我才更确定这里有鬼。南边的皇商这些年换了多少茬,负责的官员换了多少茬,户部那边经手的人也换了不少,可账目从头到尾严丝合缝,这要是没人在背后统一操盘,打死我都不信。”
燕昭昭点了点头。她也这么想,但光想到没用,得找到证据。
“我们从一开始就假设这些账目被篡改过,所以一直在找对不上的地方。”燕昭昭说,“但也许我们方向错了。也许账目本身是没有问题的,有问题的是账目之外的东西。”
姜无岐抬眼看着她:“怎么说?”
“比如说,皇商们确实交了税。”燕昭昭慢幽幽地说,“但如果他们的真实收入根本就没有体现在账面上呢?如果内务府的采买只是明面上的生意,真正赚钱的是别的买卖呢?”
姜无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下去:“这个方向我想过。问题是,他们的其他生意没有记录可查。我们手里只有这些明面上的账目,暗账一个字都拿不到。”
燕昭昭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她知道姜无岐说的是事实。
“除非有人把这些暗账捅出来。”姜无岐说,“否则光靠这些明账,咱们就算再翻三个月也找不出什么来。”
燕昭昭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脑子里把穿书前看过的原书情节过了一遍。
原书里,南边皇商的事是在很后期才被翻出来的,而且是因为其中一个皇商内部出了叛徒,把暗账送到了京城。
但现在剧情的走向已经跟原书大不一样了,她不确定那个情节还会不会发生。
就算会发生,也等不了那么久。
时间不等人,涂山灏虽然没催她,但她知道这件事拖得越久,打草惊蛇的风险就越大。那些皇商和朝中牵扯的人,不是傻子,他们迟早会察觉到有人在查这些旧账。
到那时,再想找证据就难了。
姜无岐看她的样子,也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了口气。
外面天气不错,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啄食。
“燕昭昭。”姜无岐忽然开口。
燕昭昭睁开眼睛:“嗯?”
“你说,这些皇商的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盘?”姜无岐转过身来,双手抱胸,“能把这么多年的账目做得滴水不漏,能让这么多人跟着他一起瞒天过海,这个人,你心里有没有点数?”
燕昭昭沉默了一会儿,说:“有。”
“谁?”
“暂时还不能说。”燕昭昭看着他,“说了你也不一定信。”
姜无岐嗤了一声:“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燕昭昭没接话。
她当然不能现在就说,因为这个人太敏感了,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说出来只会打草惊蛇,说不定还会把姜无岐也拖下水。
“等我再查查。”燕昭昭说,“等我找到一点证据,再跟你说。”
姜无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没再追问。
他转过身去,面对着窗外的院子,声音低了下来:“行,你什么时候觉得能说了再说。但在这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一个人扛。”姜无岐头也没回,“这件事不是你左相府一个假千金能扛得住的。该让我分担的让我分担,该让皇上知道的时候就告诉皇上,别自己逞能。”
燕昭昭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姜无岐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走回桌前,又拿起一本记录翻了起来,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说的。
燕昭昭也重新拿起一本卷宗。
两人继续翻,继续查,尽管心里都清楚,这么翻下去可能还是找不到什么。
但除了继续翻,也没有别的办法。
……
翌日早朝,御史台的章御史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端着笏板,整了整衣冠,声音洪亮:“陛下,臣有一事启奏。陛下登基至今,后宫稀薄。国不可一日无后,家不可一日无主。臣恳请陛下广选天下淑女,充实后宫,以延绵皇嗣,安定社稷。”
章御史这番话一说出来,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附和。
“章御史所言极是,陛下正当壮年,后宫不可空虚。”
“臣附议,选妃之事关乎国本,还请陛下早日定夺。”
“臣也附议,恳请陛下选妃。”
一个接一个的朝臣站了出来。大殿上站出来的少说有二十来人,齐声高呼恳请陛下选妃。
涂山灏坐在龙椅上,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的手指搭在龙椅扶手上,一开始是轻轻敲着,后来越敲越重。
章御史不怕,他是御史台的人。他往前又走了一步:“陛下,臣等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后宫无主,天下不安。选妃之事不宜再拖,请陛下即刻下旨!”
涂山灏停了下来,手指不再敲了。
他的目光从章御史身上缓缓扫过去,又扫过那些附议的朝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有谁要劝朕选妃的?都站出来,让朕好好看看。”
几个站在后排的朝臣原本想站出来,听了这话,一步都迈不动了。
章御史还梗着脖子,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涂山灏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容后再议。”
四个字丢下来,涂山灏就起身走了,头都没回。太监尖着嗓子喊退朝的时候,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章御史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从那天起,宫里宫外的人都能感觉到,皇帝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差。
太监宫女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得龙颜大怒。
朝臣们私底下也嘀咕,说皇帝的脾气实在难以捉摸,选妃又不是坏事,怎么就气成这样。
但那些真正懂事的人心里都清楚,皇帝气的不是选妃这件事本身,而是这些朝臣们在逼他。
涂山灏这个人,最恨的就是被人逼迫。
而燕昭昭这些天把自己关在惊鸿苑里,满脑子都是那些账目和卷宗,一门心思扑在南边皇商的事情上。
燕蓁蓁来的时候,她正对着一本卷宗发呆。
燕蓁蓁进门就看到满桌子的册子,燕昭昭坐在中间,头发随便用根簪子挽着,眼下青黑一片,看着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姐。”燕蓁蓁叫了一声,自己找了地方坐下。
燕昭昭抬起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燕蓁蓁说,“你都好几天没出这个院子了,我怕你把自己闷出病来。”她顿了顿,又看了看燕昭昭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姐,朝堂上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燕昭昭摇头:“什么事?”
燕蓁蓁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那些朝臣们这些天在逼皇上选妃呢,提了好几天了,今天还在提。章御史带的头,一堆人跟着起哄。”
燕昭昭皱了下眉头,没说话。
燕蓁蓁看了她一眼,声音更低了:“他们背后都在说是因为你。”
“因为我?”燕昭昭放下手里的卷宗。
“嗯。”燕蓁蓁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气愤,“那些御史们私底下说什么皇上被你迷了心窍,所以才迟迟不肯选妃。
他们说你是左相的养女,出身不高,不配做皇后,但又在皇上跟前得宠,挡了别人的路。所以他们才逼着皇上选妃,说是为了社稷,其实是想把人塞进后宫,分你的宠。”
燕昭昭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穿书前就知道涂山灏这个角色的性子,疯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那些朝臣们选妃的奏折,一封封递上去,等于是拿着刀子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就范。
他不翻脸才怪。
但燕蓁蓁说的这些话,倒是提醒了她一件事。
皇帝被逼到这份上,迟早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而以涂山灏的性子,做出的事情多半跟她有关。
燕昭昭站起身,走到桌前,把那些摊开的卷宗和册子收拾了一下。
她把这些纸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封了口。
“蓁蓁,帮我把这个送到右相府,亲手交给姜无岐。”燕昭昭把信封递过去。
燕蓁蓁接过来看了看,没有多问,揣进袖子里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燕蓁蓁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燕昭昭问。
燕蓁蓁咬了咬嘴唇,还是说了:“姐,我过来的时候,好像看到皇上往咱们府上来了。”
燕昭昭的手顿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院门外已经传来了动静。
像是带着一肚子火气闯进来的。惊鸿苑的门被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涂山灏站在门口。
燕蓁蓁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赶紧行了礼:“臣女参见皇上。”
涂山灏看都没看她一眼,眼睛直直地盯着燕昭昭,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