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这日。胤禛背完了《悯农》,坐在毯子上抱着木马啃马腿。楠笙把他嘴边的木屑擦掉,他低头继续啃。傍晚皇帝来了,他丢开木马摇摇晃晃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皇帝把他抱起来,他看着皇帝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阿玛,你为什么总看额娘?
楠笙正在倒茶,手顿了一下。皇帝看着他,他一脸认真等答案。因为额娘好看。胤禛说我也觉得额娘好看,皇上说你看你自己的额娘去。胤禛说这就是我额娘,皇上不说话了。
楠笙低下头,茶洒了一桌。青荷赶紧过来收拾,她摆了摆手。皇帝把胤禛放在毯子上,他坐了一会儿又跑去抱木马。皇帝坐下来,她给他斟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洒了。”楠笙没接话。
晚上,胤禛睡了。楠笙坐在床边看着他,脸蛋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皇上说“你看你自己的额娘去”,胤禛说“这就是我额娘”。她不在了,她走了好几年了。
那时候她还没入宫,还在乌雅家胡同里跟邻居家的小子打架。她不知道宫里有位皇后娘娘,也不知道那位皇后娘娘有一天会变成她的姐姐。
窗外起了风。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下午贵妃来了,进门的时候笑盈盈的。楠笙让青荷上了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说臣妾听说小皇子会问问题了,真聪明。“会问什么了?”贵妃的笑容顿了一下,又恢复了,说会问他阿玛为什么总看额娘。多聪明,这么小就会问话了。
楠笙没接话。贵妃说姐姐,那个姓赵的侍卫已经到京城了,住在臣妾哥哥府上。
他愿意进宫作证,只要姐姐一句话。楠笙看着她,贵妃娘娘,臣妾说过不想查了。
贵妃叹了口气说姐姐不想查,臣妾替姐姐查。查出来不是姐姐阿玛的错,姐姐也该知道了。
查出来是姐姐阿玛的错……她没说完。查出来怎么样,皇上不会因为一个侍卫几句话就治臣妾阿玛的罪。
贵妃愣了一下。姐姐说的是,是臣妾多虑了。
她走后楠笙坐在暖炕上。姓赵的侍卫到京城了,住在贵妃哥哥府上。
谁的证人。贵妃的。她说了不算,皇上说了也不算。那个侍卫说什么,贵妃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
让他说看见了乌雅威武,他就说看见了乌雅威武。让他说看见了皇上,他就说看见了皇上。说什么是什么。
晚上,皇帝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她说乌雅威武差人送来的。
楠笙接过来拆开。“楠笙吾女,见字如面。阿玛身子好了,别惦记。你额娘身子也好,能吃能睡。你在宫里好好的,别听外人胡说八道。阿玛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要信。阿玛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把最珍贵的珍宝交给了皇上。那不是珍宝,是你。”
楠笙把信折好,锁进柜子里。
没多久,贵妃让姓赵的侍卫进宫了。梁九功来传话的时候,楠笙正在教胤禛背诗,锄禾日当午,他背成锄禾日“蛋”午。青荷笑得直不起腰,楠笙没笑,让他重新背,他嘴一瘪要哭。
梁九功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为难。“娘娘,万岁爷让奴才告诉您一声,那个姓赵的侍卫进宫了。贵妃娘娘带他去养心殿了,说是让他当面向万岁爷作证。”胤禛那个“蛋”字梗在嗓子里。
楠笙蹲下来看着他的脸,跟他说额娘有事,你先自己背。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跟着梁九功去了养心殿。殿门口站着一排侍卫,贵妃站在廊下,穿着一件大红色旗装,头上戴着赤金凤冠,脸上带着笑。看见楠笙来了笑了笑,说姐姐来了,臣妾等您好一会儿了。
楠笙没接话。贵妃也不恼,侧身让她先进去。
养心殿里,皇帝坐在龙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地上跪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蓝布衣裳,低着头,看不清脸。
贵妃走进来,在皇帝面前站定。“皇上,这就是臣妾说的那个姓赵的侍卫。他在御前当过差,康熙十年大皇子出事那天,他也在御花园。”皇帝看着地上那个人,叫他把头抬起来。那人慢慢抬起头,四十来岁,脸瘦长,颧骨高,眼窝深,看着确实跟乌雅威武有几分像。
“你叫赵德茂?”
“回皇上,是。”
“康熙十年你在哪里当差?”
“奴才在御前当差,是三等侍卫。”
“大皇子出事那天,你在御花园?”
赵德茂低着头,声音发颤。“奴才在。奴才那天不当值,去御花园找人,看见……看见……”他看了一眼贵妃,又低下了头。
“看见谁?”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刀。
赵德茂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声音越来越低。“奴才看见内务府的乌雅大人站在假山后面,看着大皇子在水里扑腾。他没……”
“他没什么?”
“他没救。”
殿里安静了一瞬。楠笙站在那里,看着赵德茂那张低垂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贵妃站在旁边,眼眶红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说姐姐,臣妾对不住您。臣妾也不想这样,可臣妾不能瞒着皇上。
“你说完了?”楠笙看着贵妃,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贵妃愣了一下。楠笙转过身看着赵德茂。“你说康熙十年大皇子出事那天,你在御花园看见内务府的乌雅大人站在假山后面。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赵德茂抬头看着她,张了张嘴。“奴才……两只都看见了。”
“你离他多远?”
“大概……大概十几步。”
“十几步远,你能看清是谁?”
赵德茂的脸僵了一瞬。“奴才……奴才在御前当过差,认识乌雅大人。”
“你认识他,他认识你吗?”
赵德茂咽了口唾沫,“应该……不认识。”
“他站在假山后面,你站在哪里?”
“奴才站在……站在花圃旁边。”
“花圃离假山十几步远,你看见他站在假山后面,看着大皇子在水里扑腾。他看见你了吗?”
赵德茂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看见你了吗?”楠笙又问了一遍。
“没……没有。”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
赵德茂的手在发抖。“他……他一直在看水池,没往奴才这边看。”
“你站在那里多久?”
“大概……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一盏茶的功夫,你看见乌雅大人站在假山后面,看着大皇子在水里扑腾。你看见了,你不去救?你是御前三等侍卫,看见皇子落水,你不去救?”
赵德茂的脸白了。
“你看见乌雅大人不救,你也不救。你站在那里看了一盏茶的功夫,看着大皇子在水里扑腾,看着他不救,你也不救。大皇子死了,你谁也没告诉。你在御前当差,天天看见皇上,你从来没跟皇上说过。过了好几年,你出宫了,回老家种地了。突然有人找到你,让你来京城作证。你来了,你说是乌雅大人站在假山后面。你早干什么去了?”
赵德茂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殿里安静了很久。皇帝开口了。“赵德茂,朕再问你一遍。康熙十年大皇子出事那天,你在御花园看见的,到底是谁?”
赵德茂低着头,嘴唇哆嗦着,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奴才……奴才……”他看了一眼贵妃,贵妃的脸白了。
“奴才没看清楚。那天太阳大,奴才离得远,只看见一个背影。那人穿着石青色的官服,个子不高。奴才在御前当过差,见过乌雅大人几回。那个背影跟乌雅大人很像。奴才以为是乌雅大人。奴才不是故意冤枉乌雅大人,奴才真的没看清楚。”
殿里安静了。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拖下去,交给慎刑司。侍卫进来把人拖走了。
贵妃站在那里,嘴唇在哆嗦。“皇上,臣妾……”
皇帝看着她,说贵妃钮祜禄氏,构陷朝廷命官,即日起禁足承乾宫。无旨不得出。
贵妃站在那里没动,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她看着楠笙,楠笙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贵妃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养心殿。后背挺得很直,脚步一下一下的。
殿里只剩楠笙和皇帝两个人了。她站在那里,手在发抖。皇帝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