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睡着就不晕了。”
楠笙闭上眼睛，船一晃，胃又翻了。她爬起来，吐在了铜盆里。皇帝倒了水让她漱口，她接过来漱了漱又躺下。
“皇上出去吧，脏。”
“不脏。”
她闭上嘴没再劝了。皇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吐了他倒水，她躺着他看着她。她吐累了，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船在晃，有人在旁边坐着，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半夜她醒过来，皇帝还坐在床边，闭着眼睛，头靠在床柱上。船还在晃，她没吐，胃不翻了。
她没动，怕惊醒他。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的。她看了他好一会儿，闭上眼睛，这回真睡着了。
早上醒来，皇帝不在了。旁边放着一碗粥，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粥趁热喝，朕在前头。”
楠笙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熬得稠。她喝完粥躺了一会儿，船不晃了，她的手也不抖了。青荷进来收碗，笑着说娘娘万岁爷在床边坐了一夜，梁公公说万岁爷从来没对谁这样过。楠笙让她别瞎说，嘴角翘了一下。
江南的天比京城热，还不到中午太阳就毒得很，楠笙换了件薄衫，坐在窗前看河水。运河两岸的庄稼绿油油的，风吹过来一波一波地晃。她看了好一会儿，想着胤禛这个时候该醒了，青荷说荣嫔娘娘派人送信来了，说小皇子很好，吃得下睡得着，没哭没闹。荣嫔说让娘娘放心，玩够了再回来。楠笙笑了笑。
晚上皇帝在前头处理完政事回来，问她还晕不晕了。她说不晕了。皇帝说那就是不晕了，明天就到了。她愣了一下。明天就到了？快。坐船原来这么快。皇帝看着她，说你不晕船了，话也多了。
她低下头，没觉得自己话多。
没多久，船到了。
楠笙站在甲板上，远远看见岸上的人影，房子跟京城的不一样，白墙黑瓦，檐角翘翘的，像鸟的翅膀。
船靠了岸，皇帝走过来，下船，她跟在后头。踩在地上的那一刻腿有些软，在船上晃了好几天，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皇帝回头看了她一眼，放慢了脚步。
行宫在运河边上，不大，比紫禁城小得多，但处处透着精巧。院子里种着竹子，风吹过沙沙响。
回廊弯弯绕绕的，廊柱上雕着花，跟宫里那种刻板的龙纹不一样，雕的是荷花、荷叶、莲蓬，活灵活现。
楠笙一间一间地看，看得很慢。皇帝也不催她，走在她后头。看到第三间的时候她停下来，说是江南的工匠手巧。皇帝看着她看那些雕刻，说喜欢就多住几日。
下午，皇帝说带楠笙出去走走，换身衣裳，别穿宫装。楠笙换了一件淡青色的素面旗装，头上只簪了那支普通银簪，打扮得跟寻常人家的媳妇没两样。皇帝也换了衣裳，石青色的长衫，腰上还是挂着那块白玉佩，看着像个家道殷实的读书人。
从行宫后门出去，外头就是街市。楠笙第一次走在江南的街上，脚踩在青石板路上有些打滑，皇帝扶了她一把，低声说了一句这边的路滑。
街上的人很多，卖布的、卖吃的、卖日用杂货的。
叫卖声软软的，跟京城不一样，京城的叫卖声又高又亮，江南的软绵绵的，像在跟你商量。一个老头挑着担子卖桂花糕，楠笙看了一眼，皇帝买了两块。她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糕是软的，甜的，带着桂花的香味。
“好吃吗？”他问。她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说比御膳房的好吃。皇帝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走到一处卖糖画的摊子前，楠笙停下来，看着那个老头舀了一勺糖稀，在石板上浇了一只蝴蝶。
她站了很久，皇帝给她买了一只。她举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舍不得吃。皇帝问她怕融了，她还是不吃。
巷子很长，弯弯曲曲的，走到头是一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桥。楠笙站在桥上往下看，河里泊着几艘小船，船头挂着灯笼。跟京城不一样，京城的天灰蒙蒙的，这里的天蓝得透亮。
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天很蓝，没头没尾的。
皇帝站在她旁边，没接话。
从行宫后门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楠笙把手里的糖画插在桌上的笔筒里。糖画还没化，蝴蝶的翅膀薄薄的，透光看像真的。她看了好一会儿，想着明天市集还没逛完，还要去。
晚上皇帝在前头办完了事，回来的时候楠笙正靠着迎枕看书，烛火跳了跳，她抬起头。
两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外头有虫鸣，跟宫里不一样，宫里的虫子不叫。
但在江南这几日，皇帝每日上午处理政事，下午带楠笙出去逛。楠笙把行宫附近几条街都走遍了，哪家的桂花糕最好吃，哪家的糖画最便宜，哪家布庄的料子花色最新鲜，摸得门儿清。
青荷笑她比宫里管事嬷嬷还上心，她只笑了笑，没理会。
今日下午，皇帝说带她去个远点的地方。从行宫后门出去，穿过那条青石板路，走过石桥，往南走了很远，越走越偏。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人家也破旧了，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旧纸。
楠笙问他去哪里，他说到了就知道了。
巷子尽头有一间小庙，门楣上挂着块匾——“水月庵”。很小，只有前后两进院子，正殿供着观音，香火冷清，供案上只有一炷香。皇帝站在观音像前，没拜，站了一会儿。
楠笙站在他身后，没问。两位上了年纪的尼姑出来，看见有人来，施了礼。皇帝吩咐贴身打扮普通家仆的太监把银子放在功德箱里，转身走了。
出了庵门，楠笙忍不住问了一句皇上是来还愿的？皇帝看着巷子尽头，说是来谢谢她。
当年太皇太后带朕来过这里，朕小时候被关在冷宫里，吃不饱穿不暖，太皇太后带朕来江南散心。
路过这间小庙，她老人家进去拜了拜，求观音菩萨保佑朕平平安安。后来朕当了皇上，她老人家已经不在了。
楠笙没说话。两个人站在巷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皇帝转身往回走，脚步很快。
走到那条窄巷子中间的时候，前头突然冲出几个人，手里拿着刀。
楠笙没看清他们的脸，只看见刀光一闪，明晃晃的。
皇帝把她拉到身后，退了几步，背靠着一户人家的门板。那几个人围上来，为首的刀指着皇帝说把银子交出来。
楠笙的手在发抖，皇帝没说话，吩咐太监拿出银子扔在地上。
一个人蹲下去捡，另一个人盯着皇帝的脸看，忽然说了一句这人看着像当官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那个捡银子的站起来举起刀。
楠笙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皇帝身后冲出来，挡在他前面。
刀划在她胳膊上，刀口不深，血一下子涌出来。她没感觉疼，听见皇帝在后头喊了一声“楠笙”。
周围安静了一瞬。巷口传来脚步声，梁九功带着侍卫赶到了。
那几个贼人扔下刀四散跑了，侍卫追上去。
楠笙的胳膊在流血，她还站在那里，皇帝把她拉过来，扯下自己的衣襟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按得很紧，她的手凉了。
太医来得很快，在行宫给楠笙包扎。伤口不深，没伤到里面，太医说养几日就好了。
皇帝站在旁边，脸色很白。太医走了，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楠笙看着他，他不看她。他站在窗前，外头天快黑了。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楠笙没说话。皇帝转过身来看她，胳膊上缠着白布，衣裳换过了，血换下去了。眼眶红了。他说疼就说疼，不丢人。楠笙摇了摇头，说不疼。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她说臣妾没事，皇上别担心。他没接话。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天黑了。
第二天早上，楠笙醒来，枕头边放着一支兰花簪子。这支比之前更精致，花瓣薄薄的，对着光看能透出光。
梁九功站在门口，笑着说万岁爷一早就出去买了，跑了很远的路，说娘娘的白玉兰簪昨儿丢了，赔娘娘一支。
楠笙摸了摸头发，簪子真的不见了。什么时候丢的，她不知道。她拿起那支新簪子看了好一会儿，拿在手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