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个月，胤禛学会了数数，楠笙便开始教他写字。铺了一张纸，磨了墨，把笔塞进他手里。他握不住，掉了，捡起来又掉了，再捡起来塞进嘴里啃，墨汁蹭了一脸。青荷拿帕子替他擦，他不让擦。
“他还小，手没力气，写不了字。”皇帝站在旁边说。
楠笙说荣嫔姐姐说胤禛比别的孩子聪明，该教了。皇帝看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把笔拿过去，蹲下来握着胤禛的手在纸上写了一个“一”。
胤禛看着那个“一”愣了片刻，突然咧嘴笑了。
他把笔从皇帝手里夺过去，在纸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然后用笔戳纸上的墨点，戳一下笑一下。
皇帝站起来看着那些墨点，说他画的像你。楠笙没理他。
下午，贵妃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笑着递给她。
“妹妹，这是本宫让人给小皇子做的几件衣裳，您看看合不合身。”
楠笙打开包袱，里头是几件小褂子，淡蓝色的，绣着云纹，针脚细密。她道了谢收下了。贵妃坐下来环顾四周，目光在桌上那叠纸停了一下。
“妹妹教小皇子写字呢？”
“嗯。”
贵妃笑了笑，说小皇子聪明，学什么都快，比臣妾姐姐的……话说了一半停住了，低下头。
楠笙看着她，问了一句您姐姐什么。贵妃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姐姐不在了，不说也罢，提起臣妾心里难受。
她坐了一会儿便走了。楠笙坐在那里想着她那半截话——“比臣妾姐姐的……”孝昭仁皇后没有孩子，她拿什么比。
“青荷。”
“在。”
“你去打听一下，贵妃娘娘今日去了哪里。”
青荷去了半个时辰回来，脸色不太好。“娘娘，贵妃娘娘今日上午去了御花园，碰见了元嫔。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元嫔的脸色不太好。”
元嫔。戴佳氏，成贵人，去年生了七阿哥，皇上晋了她嫔位，封号成。她比楠笙早入宫，一直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生了皇子也不张扬，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
贵妃找她做什么。
傍晚，楠笙去了咸福宫。荣嫔在东暖阁靠着迎枕看书，看见她进来放下书笑了笑，说德嫔妹妹来了。
“姐姐，贵妃今日去找元嫔了。”荣嫔的脸色变了一下，说她也听说了。元嫔那个人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贵妃找她，不是什么好事。元嫔生了七阿哥，她也有皇子，她也有。贵妃找她，不是拉拢就是挑拨。
荣嫔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楠笙心里发紧的话：“元嫔跟臣妾说过，她不想争，只想把七阿哥好好养大。可这宫里不是你想不争就能不争的，你站在那里就挡了别人的路。你不挡路，你的儿子挡路。”
荣嫔的眼眶红了。她想起了三阿哥。
元嫔不会害我，她没那个胆。不代表贵妃不会借她的手害你，她借刀杀人，刀不用知道自己在杀人。
次日，胤禛学写字学了几日，只会画圈圈，横竖都拉不直。楠笙不教了，转教背诗。选了《静夜思》，简单，好记。她念一句“床前明月光”，胤禛坐在毯子上抱着木马啃，不理。她又念了一遍，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啃。
“胤禛，跟额娘念。床前明月光。”
胤禛张开嘴，含混地说了一个“床”。楠笙高兴得凑近了些，对对对，床。他又不念了，低头啃木马。她把木马拿走，他看着她的手，嘴一瘪，要哭。
“念完再玩。”
他看着她的脸，过了一会儿认命了似的声音闷闷地挤出一个“前”。楠笙心里一喜，赶紧往下接“明月光”，他看着她的嘴型跟着说“明月光”。楠笙高兴得差点抱住他，孩子他念出来了。他念完了低头找木马，找到了抱在怀里使劲啃。
下午皇帝来了，楠笙赶紧拉着他坐下献宝。“胤禛会念诗了，念给阿玛听。”胤禛坐在地毯上抱着木马抬头看着她。她念了一句把球抛过去，床前明月光——他看着她没接。
她又念一遍，他看着她的脸愣了片刻，张开嘴含混地蹦出一个“床”。
皇帝愣了一下。楠笙赶紧点头让他继续。他又不念了。皇帝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念出来阿玛给你骑马。
胤禛看着他的脸沉默了一小会儿，张开嘴念了“明月光”。皇帝把他举起来扛在肩上，在屋里走了两圈，他骑在脖子上咯咯笑，口水流了一头。
楠笙站在旁边看着，嘴角翘着。
傍晚，贵妃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着递给她说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妹妹尝尝。楠笙让青荷收下了，贵妃坐下来环顾了一圈。
“小皇子呢？”
“睡午觉还没醒。”
贵妃露出可惜的神色，说臣妾还想看看他呢。又坐了片刻说了几句闲话走了。
楠笙坐在那里，想起贵妃那句“比臣妾姐姐的……”没说完的话。她姐姐没有孩子，她拿什么比。元嫔有七阿哥，她有六阿哥——皇上行六，胤禛行六，皇上登基前有过几个皇子都没活下来，胤禛是皇上实际上的长子。
她不会让任何人动她的孩子。
晚上敬答应来了。
“娘娘，贵妃今日又找臣妾了。”敬答应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她问臣妾考虑好了没有，臣妾说还在考虑。她说她等不了那么久。
敬答应的眼眶红了。她给臣妾三天时间，三天不给她答复……
“先拖着。”
敬答应擦了擦眼泪。“娘娘，臣妾知道了。”
而贵妃给敬答应的三日之期到了。敬答应一早便来了永寿宫，脸色白得吓人。楠笙正在给胤禛喂米糊，他吃一口吐半口，米糊糊了一脸。
青荷拿帕子替他擦，他不让擦扭头躲。敬答应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来，手在抖。
“坐。”楠笙放下碗，青荷把胤禛抱下去擦脸。
敬答应坐下来接过青荷递来的茶没喝，捧在手心里暖着，手抖得茶盏里的水都晃出来了。
“娘娘，臣妾……”
“你答应了？”
敬答应点头。贵妃让臣妾做的事不难，只需把永寿宫的事告诉她，她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皇上来了几次待了多久。都是些不疼不痒的事，可是——
“可是什么？”
“她说，让臣妾把您那张纸条偷出来。”
说起那张纸条——“那个雨天，御花园里还有一个人。”贵妃想让她继续查大皇子案，她不查。贵妃便自己动手，借敬答应的手偷纸条。
“你打算怎么办？”楠笙看着敬答应。
敬答应咬着嘴唇说臣妾答应了，但不打算偷。拖一天是一天，拖到贵妃忘了最好。她忘不了，臣妾就说没找到。她不信，臣妾也没办法。她不会因为一张纸条就要臣妾的命。
楠笙看着她，她比从前聪明了。也许是真聪明了，也许是逼出来的。在这宫里，不是变聪明就是死路一条。
下午，贵妃来了。进门的时候笑着看了一眼敬答应，敬答应站起来屈膝行礼。贵妃说也在啊，敬答应低头说臣妾来给德嫔娘娘请安。贵妃笑了笑没再理她，说姐姐，臣妾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姐姐商量。
楠笙请她坐下。
贵妃坐下来拿出一封信递过来，说这是臣妾娘家来的信，信上说他们打听到那个雨天在御花园里的人是谁。
楠笙接过来打开，信上写着——“据查，康熙十年大皇子出事当日，御花园中除花匠周某、宫女白芷外，尚有另一名宫女在场。
该宫女名唤春杏，系惠贵人身边之人。春杏后因惠贵人案被处置，临死前曾留下一句话：那日御花园里看见的，不止我一个。”
信的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楠笙看着信纸，春杏她知道，惠贵人的贴身宫女，给楠笙的汤里下药的那个，被处置了。她临死前留了一句话——“那日御花园里看见的，不止我一个。”还有谁。
她把信还给贵妃，贵妃愣了一下。
“姐姐不查了？”
楠笙看着她，不查了。春杏已经死了，她说什么皇上不会信。一张纸条、一封信，想翻案？翻不了。
贵妃的笑收了一下，很快又挂回去，姐姐说的是，是臣妾多事了。
她走后楠笙坐在暖炕上。青荷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娘娘，贵妃那封信是真是假。楠笙说不知道，是真是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让娘娘查。娘娘不查，她自己查。查到了什么，查到谁头上，她说了算。
青荷的脸色变了，娘娘那怎么办。
楠笙不管她。她查她的，永寿宫不接招。
晚上，皇帝来了。进门的时候看见胤禛坐在地毯上抱着木马啃，正慢慢啃马耳朵，嘴角动了一下。把贵妃那封信的事说了。
皇帝看完信说春杏确实留过这句话。慎刑司的人报上来了，朕让人查过，没查到。事情过去太久了，证人死了，证据没了。光凭一句话，翻不了案。
他看着楠笙，她什么时候学会的这招？不接招。别人递什么来她都不接，递刀她躲，递火她浇，递绳子她剪。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自然就不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