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马车缓缓调转方向，从此分道。
欢欢趴在车窗边，小手扒着窗沿，使劲朝远处挥着：
“妺语姨姨再见！萧叔叔再见！”
昱哥儿也踮着脚，贴在窗上脆声喊：“姨姨路上小心！”
陆妺语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渐变小的身影，眼眶微微泛红，轻轻扬了扬手。
萧景砚策马守在车旁，偏头看了眼紧闭的车帘，声音放得轻缓：
“别难过，用不了多久，大家总会再见的。”
陆妺语低低“嗯”了一声，心绪纷乱如麻。
车外，闻霆州与谢无戈并马而行，风扬起两人衣袂。
谢无戈先开口，语气沉定：“京城那边，你打算如何应对？”
闻霆州眸色微深，望着远方天际：
“我已加派人手紧盯侯府动静，乐阳公主回京，温砚礼纵有杀心，也不敢明目张胆动手。只盼沈太傅与陆侯爷，能在朝中撑得住局面。”
“但愿如此。”谢无戈低声应罢，两拨人马各自前行，蹄声渐远。
次日午后，队伍行至一处荒僻驿站歇脚换马。
小小的驿站破旧简陋，院内只拴着几匹瘦马，几个差役靠在廊下晒太阳，无半分精神。
楚音姝抱着欢欢刚下马车，外面就传来哽咽的哭诉。
“官爷啊……求您发发善心，派人去大青山脚下看一看吧！”
老妇人的声音带着绝望，“我们村子半月被劫三回，粮食、牲口全被抢光了，再没人管，全村老少都要活活饿死啊！”
一个差役懒洋洋应着，语气敷衍：
“大娘，不是咱们不帮，那伙匪寇藏在深山里，地势险得很，我们这几个人去了也是白白送命。您还是去县衙递状子吧。”
“递了！三回都递了！”老妇人哭得更凶。
“县太爷说没钱没人，管不了……官爷，我们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那我也没法子……”
楚音姝脚步猛地顿住，脸色微微发白。
谢无戈立刻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侧，眉头轻轻蹙起，却没出声，只护着她们往内院走。
铃兰忙着去张罗茶水，巧玲守在四周查看安危。
欢欢被放在长凳上，昱哥儿立马凑过去，两个小脑袋挨在一起，玩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小石子。
楚音姝坐在孩子身边，心神不宁。
谢无戈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边，挨着她坐下，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了然：“姐姐在想什么？”
楚音姝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轻轻摇头：“没什么。”
“骗人。”谢无戈看着她，唇角弯起浅浅弧度。
楚音姝被他拆穿，也不恼，只缓缓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谢小将军，你说，这世道，怎么就这么难呢？”
谢无戈一怔，没料到她会忽然说这个。
“百姓苦不堪言，官府视而不见，匪患横行无忌。”
楚音姝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那位老婆婆，看着都六十多了，跪在地上给人磕头，就为求一口活命粮。
她家里，说不定还有孙儿孙女，饿着肚子等她回去。”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谢无戈：“你在漠北浴血征战，杀的敌寇不计其数。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拼死守护的朝廷，却连治下百姓的性命都不放在心上，这般拼杀，值不值得？”
谢无戈心口猛地一震，竟一时接不上话。
楚音姝却已收回目光，低头吹了吹茶盏热气，语气淡淡的：
“我也就是随口说说，谢小将军别往心里去。”
说完，她便安安静静端着茶，不再看他，也不再言语。
谢无戈坐在原地，心口翻江倒海，哪里能不往心里去。
他镇守漠北，保的是大燕江山，可江山之下，是流离失所的百姓。
他征战沙场，护的是朝廷安稳，可官府不作为，匪盗害四方。
更重要的是，他若真当没听见，若真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而置之不理……
那在楚音姝心里，他和那些冷血官员，又有什么两样？
傍晚时分，谢无戈在院子里舞剑。
闻霆州靠在廊柱上，端着一杯凉茶，慢悠悠看着他，终于开口：“练了整整一下午，不累？”
谢无戈没好气道：“你倒是清闲。”
闻霆州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家楚娘子，又跟你说什么大道理了？”
谢无戈沉默片刻，将楚音姝白日里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闻霆州听完，难得正经勾了勾唇角：
“这位楚娘子，说话真是滴水不漏。明着是感慨世道，暗着是点醒你。”
谢无戈咬牙，语气沉定：“我知道。”
“那你去，还是不去？”闻霆州淡淡问道。
谢无戈没再回答，转身迈开大步，径直朝着楚音姝的房间走去。
夜色浸窗，烛火摇出温柔光晕。
欢欢已经睡熟，楚音姝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
房门被轻轻叩响。
“姐姐，是我。”
是谢无戈的声音。
楚音姝起身开门。
“谢小将军，这么晚了，还没歇息？”楚音姝侧身让他进来。
谢无戈走进屋内，却没有落座，只站在她面前，垂眸静静望着她。
“姐姐，”他开口，声音低沉，“你下午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好久。”
楚音姝抬眸看他，眼波清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我下午说过什么？怎么记不清了。”
谢无戈被她这副全然无辜的模样逗得心头又软又痒，又好气又好笑。
“就是……”他顿了顿，索性直接挑明，“大青山匪患，还有那些流离百姓的事。”
楚音姝眨了眨眼，轻轻“哦”了一声，转身去桌边为他倒茶，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原来谢小将军还在惦记那件事。我不过是随口感慨几句，当不得真，你别放在心上。”
她将茶盏递到他面前，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便飞快收回，垂眸理着袖口，遮掩住眼底细微波澜。
谢无戈接过茶，却没喝，轻轻放在桌案上。
他上前一步，微微逼近。
楚音姝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抵上桌沿，再无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