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京城。
贾蔷离开朝堂之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转道去了林府。
林府坐落在城东，与宁荣二府相距不远。
府门不大，却透着一股书卷气息。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翰林清贵“四个大字，是先帝御笔亲书。
林如海曾官至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是朝中清流的代表人物。
虽然他早已致仕，但他在士林中的声望依然极高。
贾蔷此番税制改革，若能得林如海相助，必能事半功倍。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贾蔷整理了一下衣冠，步行入府。
早有门房通报，不多时，林府管家亲自出迎。
“姑爷来了！老爷正在书房等候，请姑爷随老奴来。“
贾蔷点点头，跟着管家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书房。
书房内，一个中年男子正坐在书案后，执笔挥毫。
他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一袭青衫，不染纤尘。
正是林如海。
“岳父大人。“贾蔷上前行礼。
林如海放下笔，站起身来。
“蔷儿来了。坐吧。“
他招呼贾蔷落座，又吩咐下人上茶。
待下人退去，书房内只剩下翁婿二人。
林如海打量着贾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个年轻人，当初他还看不上眼。
那时贾蔷不过是宁国府一个不受重视的旁支子弟，与自己的女儿黛玉订下婚约，也不过是一场政治联姻。
然而这几年，贾蔷的成长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料。
铁网山一役，贾蔷展现出了非凡的胆识和谋略。
之后入朝为官，更是步步高升，如今已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内阁行走。
最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的女儿很好。
黛玉这些年身子弱，贾蔷对她呵护备至，从无纳妾之念。
这样的女婿，林如海是打心眼里满意的。
“蔷儿，我听说陛下今日召见，授予你税改大权？“林如海开口问道。
贾蔷点点头：“是的岳父。陛下命我主持江南税务改革，推行士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
林如海神色一凝。
“这可不是小事。士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这是动了天下士绅的命根子。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贾蔷沉声道：“蔷儿自然知晓。但是，这些制度若能推行下去，国库每年可多收税银数千万两，足以充盈国库，强兵富国。“
“利国利民之事，纵有千难万险，蔷儿也要一试。“
林如海看着女婿坚定的目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有志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贾蔷说道。
“你可知道，这税制改革，前朝也曾有人尝试过？“
贾蔷微微一怔：“蔷儿略有耳闻。听说前朝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最后功败垂成，身败名裂。“
林如海转过身来，点点头。
“不错。张居正的一条鞭法，与你即将推行的税制改革，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要让士绅交税，不让他们白占便宜。“
“结果你也看到了。一条鞭法推行不到十年，便被废止。张居正死后，还被抄家问罪，差点开棺戮尸。“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蔷儿，你当真想好了吗？“
贾蔷站起身来，神色坚定。
“岳父大人，蔷儿既然领了这差事，就没打算回头。“
“前朝推行一条鞭法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张居正一人之力，难以对抗整个士绅阶层。“
“但今时不同往日。当今陛下雄才大略，铁网山一役后，朝中反对势力已被清洗殆尽。陛下既然敢把这差事交给蔷儿，就说明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蔷儿背后，有陛下支持。这，便是我与张居正最大的不同。“
林如海看着女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番分析，鞭辟入里。
看来，这个女婿比他想象中更有头脑。
“好。“林如海点点头，“既然你心意已决，为父便助你一臂之力。“
贾蔷大喜，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岳父！“
林如海摆摆手，重新坐下。
“不过，有些话，为父要提前跟你说清楚。“
“岳父请讲。“
林如海沉吟片刻，缓缓道来。
“这税制改革，说难听点，就是与天下士绅为敌。你要抢他们的钱，他们必然会拼命反抗。“
“他们的手段，多着呢。“
“首先，是舆论攻击。他们会在士林中散布谣言，说你贪赃枉法、祸国殃民，给你扣上一顶顶大帽子。“
“其次，是弹劾告状。他们会指使门生故吏上奏弹劾你，把你描绘成十恶不赦的奸臣。“
“再次，是暗杀行刺。若是舆论和弹劾都不管用，他们便会铤而走险，派人暗杀你。“
“最后，是煽动民变。他们会利用底层百姓的愚昧，煽动他们闹事，把屎盆子扣在你头上。“
林如海说到这里，语气沉重。
“蔷儿，这四条，你都要有所准备。“
贾蔷神色凛然：“蔷儿记下了。“
林如海点点头，继续道。
“不过，士绅虽强，也不是铁板一块。“
“你要学会分化瓦解。“
“士绅之中，也有三六九等。那些大地主、大盐商，家财万贯，良田千顷，是改革的主要对象。你要毫不留情地打击他们。“
“但那些中小地主、小商人，日子过得也不容易。你可以把他们的负担适当减轻，让他们感受到改革的好处。“
“这样一来，你便能争取到一部分士绅的支持，至少让他们保持中立。“
贾蔷若有所思：“岳父的意思是，拉拢一批，打击一批？“
“正是。“林如海抚须而笑，“这便是政治。永远不要想着把所有人都得罪光，那样你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贾蔷躬身受教。
“岳父高见，蔷儿受教了。“
林如海摆摆手：“为父不过是纸上谈兵，真正做起来，还要靠你自己。“
他沉吟片刻，又道。
“对了，你可知道江南最大的士绅是哪几家？“
贾蔷道：“蔷儿做过一些调查。江南士绅，以徐家、黄家、李家三家为首。这三家都是百年世家，族中子弟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
林如海点点头：“不错。徐家、黄家、李家，这三家是江南士绅的领头羊。只要把他们三家搞定，其他的小鱼小虾便不足为惧。“
“但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
“这三家，可不是好对付的。“
“徐家世代经营盐业，家财以千万计。黄家是书香门第，族中进士举人不下百人。李家则是军功起家，在江南经营多年，私兵就有数千之众。“
“这三家联起手来，足以撼动半个江南。“
贾蔷眉头微皱。
这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棘手。
“那依岳父之见，蔷儿该当如何？“
林如海沉吟良久，缓缓道。
“三家之中，徐家最富，黄家最清，李家最横。“
“若是能瓦解三家的联盟，便成功了一半。“
“为父的建议是——从李家入手。“
贾蔷一怔：“李家？为何是他们？“
林如海道：“因为李家最心虚。“
“李家虽是军功起家，但这些年早已腐化堕落。他们在江南养了大量私兵，名义上是保护家园，实际上是为非作歹、鱼肉乡里。“
“若是陛下追究起来，李家私藏兵器、私养兵马，那可是谋反的大罪。“
“你可以先拿李家开刀，敲山震虎。“
贾蔷恍然大悟。
“岳父的意思是，先拿李家开刀，震慑徐、黄两家？“
“正是。“林如海点头，“只要李家服软了，徐家和黄家便会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当然，这只是为父的愚见。究竟如何行事，还要你自己拿主意。“
贾蔷站起身来，郑重一礼。
“岳父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蔷儿感激不尽。“
林如海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女婿的肩膀。
“蔷儿，为父老了，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
“好好干，为父相信你。“
贾蔷重重点头。
“蔷儿，必不负岳父所托！“
从林府出来，天色已暗。
贾蔷坐在马车里，闭目沉思。
岳父的话，给他指明了方向。
接下来，他要好好筹划一番。
首先，要摸清江南三家的底细。
其次，要找到李家的把柄。
最后，才能雷霆出手，一举定乾坤。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京城的万家灯火，在车窗外一一掠过。
贾蔷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夜景，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江南。
他来了。
回到府中，已是戌时。
林黛玉正坐在灯下，手中绣着一方帕子。
见贾蔷回来，她放下帕子迎上前去。
“夫君回来了。“
贾蔷握住她的手，笑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林黛玉轻轻道：“睡不着，想等等夫君。“
贾蔷心中一暖，拉着她在窗边坐下。
“今日去岳父府上，岳父给我讲了许多为官之道。“
林黛玉眨眨眼：“父亲说什么了？“
贾蔷便把今日与林如海的谈话简单说了一遍。
听到税制改革千难万险，林黛玉不由得蹙起眉头。
“夫君，这差事太危险了。不如……“
贾蔷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黛玉，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他握着妻子的手，目光坚定。
“陛下把这差事交给我，是信任我。我若是退缩，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更何况——“
他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柔情。
“我要为我们将来的孩子，做一个好榜样。“
林黛玉脸一红，低下头去。
“夫君……“
贾蔷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等税制改革成功，我便带你去看遍天下美景。“
林黛玉靠在他怀里，轻声道。
“那……夫君可要说话算话。“
“自然算话。“
窗外，月色如水。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
而京城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