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族学考试,他竟得了第三——连贾政那日见他,破天荒没训斥,只淡淡说了句“还需用功”。这已是难得的赞许了。
“我上去给敬大伯请个安。”宝玉说着便要上楼。
“且慢。”贾赦拦住他,压低声音,“你敬大伯正讲到要紧处,莫要打扰。你自去挑书便是。”
宝玉会意,便不再上楼,只朝二楼方向遥遥一揖,转身往书架深处去了。这书斋他常来,熟门熟路地绕到最里间——那里专放些杂说游记、诗词话本,是黛玉最爱翻看的一类。
他在架子前站定,指尖拂过一本本书脊。《南柯梦》《西行纪》《醉西厢》这些闲杂小说,打一本《西厢记》起了个头后,便涌出来不少这种类型的杂书,自是少不得的,黛玉虽嘴上说“这等书最是移人性情”,夜里却常看得忘了时辰。
他又挑了一本新刻的《金陵景物略》,里头收录江南风物诗赋;一本《香谱》,记着各类香料制法——他近日正琢磨着调配一味冷香,想等黛玉生辰时送她。
正挑着,忽听得身后有人笑道:“宝二爷好眼力,这几本都是今早才到的货。”
回头一看,是书斋的老伙计福伯。宝玉将那几本书拢在怀里:“福伯,这些一共多少银钱?”
福伯正要说话,贾赦已从柜台后扬声道:“自家铺子,拿去看便是,算什么钱!”
宝玉却摇摇头,从腰间荷包里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大伯,亲兄弟明算账。铺子要经营,账目须得清楚。再说——”他抿嘴一笑,“这是我给林妹妹的心意,若是不花钱,倒显得不诚了。”
贾赦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好小子,竟比你琏二哥还通透!”他不再推辞,示意福伯收下银子,又包了两刀上好的宣纸塞进宝玉怀里,“这个算我添的,给你林妹妹写字用。”
宝玉谢过,将书册仔细包好交给榆钱,主仆二人出了书斋。
日头已升得高了,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卖花的、卖菜的、卖各式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宝玉信步走着,目光在两侧摊位上流连。他要寻的,不是那些金银珠玉——黛玉房里不缺这些,贾母、王夫人平日赏的尽够了。他要找的,是些稀罕有趣、又带着烟火气的小物件。
走过一个捏面人的摊子,他驻足看了许久。那老手艺人的手指灵巧,几团彩面在掌中揉搓捏压,不多时便现出个裙裾飘飘的仙女模样。宝玉心念一动:“老丈,能照着我说的样子捏一个么?”
“客官只管说。”老手艺人笑眯眯的。
宝玉想了想,形容道:“要个穿月白衫子、系淡绿裙子的姑娘,身形瘦些,眉眼细长,最好手里拿着本书。”
老手艺人应了声,手指翻飞。不过一盏茶功夫,一个纤巧玲珑的面人儿便立在掌心——虽面目模糊,但那捧书凝思的神态,竟真有几分黛玉的影子。宝玉看得欢喜,多付了一倍银钱。
又往前,见个卖竹编的小摊。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编的蝈蝈笼、小提篮、笔筒等物精巧别致。宝玉挑了个巴掌大的竹编书匣,上头还编出几竿翠竹的纹样,正合黛玉的喜好。
榆钱跟在后头,怀里渐渐抱满了物什:面人儿、竹书匣、一盒新制的松烟墨、几枝带着晨露的白海棠,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糖——黛玉虽不嗜甜,但读书时含上一块,她说能提神。
“二爷,差不多了罢?”榆钱喘着气,“再买,我可要拿不动了。”
宝玉回头看他那模样,忍不住笑:“罢了,咱们往回走,顺道去‘沁芳斋’买些点心——林妹妹爱吃他家的藕粉桂糖糕。”
主仆二人折返,刚转过街角,忽听得前方一阵喧哗。只见一群人围成个圈子,里头传来清脆的铜锣声,夹着一个女子爽利的吆喝:
“各位父老乡亲,南来的北往的,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宝玉好奇心起,挤进人群去看。圈子里站着两男两女,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衣衫虽有些旧,却洗得干净利落。敲锣的是个圆脸姑娘,约莫十六七岁,扎着两条油亮的大辫子,眼睛亮晶晶的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她一边敲锣一边脆生生道:
“咱们兄妹四个,原是从那山村里出来,来京城寻亲的。谁承想亲戚搬了家,连个信儿也没留!如今盘缠用尽,只得在此献丑,讨个饭钱路费。”
她话音落下,旁边一个黝黑壮实的汉子抱拳道:“俺是个身无长技的汉子,只会点杂耍本事,给各位表演个口喷火龙!献丑献丑,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还望各位多多支持。”
说罢,他拿起个酒葫芦灌了一大口,又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只见他退后几步,猛地仰头一喷——一道火龙自他口中窜出,直喷出三尺来远,在日光下闪着金红的焰光。围观人群齐声喝彩,铜钱雨点般丢进场中。
那两个姑娘也不含糊,各执一柄雪亮的大刀舞起来。刀光霍霍,时而如白练缠身,时而如银蛇吐信,竟真有几分架势。敲锣姑娘在一旁敲锣助威,锣点密如急雨,与刀光相和,看得人眼花缭乱。
宝玉看得入神,忍不住也摸出几个铜钱要扔。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腰间一轻——低头一看,系着荷包的丝绦不知何时被割断了,那绣着缠枝莲纹的墨绿荷包已不翼而飞!
原来这样一圈又一圈的围观人里,竟是宝玉这衣着尤为突出,很是惹眼,怕是招来贼人惦记。
“小偷!站住!”
一声清叱响起。敲锣的姑娘忽然把铜锣往地上一扔,一个箭步冲过来。她动作快得惊人,竟是从宝玉身侧掠过,直扑向人群外一个正要溜走的灰衣汉子。那汉子手里攥着的,正是宝玉的荷包!
变故突生,围观人群哗然散开。卖艺兄妹也反应过来,丢下家伙就追。那灰衣汉子见势不妙,拔腿狂奔,钻进旁边一条小巷。
“二爷!钱袋子!”榆钱这才后知后觉地惊叫起来。
宝玉却顾不上许多,他心下好奇这卖艺兄妹的身手,也跟着追了过去。小巷曲折,那灰衣汉子显然熟悉地形,左拐右绕,眼看就要逃脱。谁知敲锣姑娘更胜一筹——她竟纵身一跃,单手在巷墙上一撑,借力翻过一道矮墙,从另一头截住了贼人去路!
“看你还往哪儿跑!”敲锣姑娘落地时一个扫堂腿,那汉子猝不及防摔了个狗吃屎。荷包脱手飞出,被随后赶到的赵大一把握住。
耍大刀的二位姑娘也赶到了,一左一右按住那贼人。敲锣姑娘拍拍手上的灰,从喷火汉子手里接过荷包,转身递还给刚追到的宝玉:“公子,别忙活了,你那个腿可跑不过他,他们这种扒手,可都是练过腿上功夫的。看看少了什么没有?”
宝玉接过荷包,入手沉甸甸的——里头除了碎银,还有贾母前几日才给的一块羊脂玉佩。他松了口气,拱手道:“多谢姑娘出手相助。银钱分文未少。”
敲锣姑娘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就好。这京城地面虽说太平,可人多眼杂,公子这般打扮,最招贼惦记。”她说着上下打量宝玉一眼,“下回出门,荷包可要系牢些。”
她说话爽利,举止大方,虽做着江湖卖艺的营生,眉眼间却并无卑怯之色。宝玉心中暗自称奇,又见卖艺的几个兄妹都围了过来,个个额上见汗,却都关切地望着他,心下感动,便从荷包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今日多亏几位仗义相助,这点心意,权当谢礼。”
敲锣姑娘却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咱们虽穷,却不是图这个才出手的。公子快收回去。”贾宝玉看得出来,她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银子,分明有些占据的意图,却又不知为何推拒起来。
表演喷火的壮汉也瓮声瓮气道:“妹子说得对。咱们虽走江湖卖艺,讲的就是个‘义’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该当的。”
这汉子倒真是个不贪财的,他并未有半分留意贾宝玉手中的银子。
宝玉执意要给,双方推让几个来回,最后敲锣姑娘叹口气:“公子若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她眼珠一转,“不如买咱们一套拳脚功夫?也不贵,五十文钱,保准教公子两招防身术,下回再遇着小偷,自己就能摆平。”
这话说得有趣,宝玉忍不住笑了。他见这几人虽衣着朴素,却神色坦荡,眉宇间自有一股磊落之气,便点头道:“既如此,我便学两招。”
敲锣姑娘当真认真教了他一个反手擒拿的招式,又嘱咐:“若有人从后头勒你脖子,便这么一拐、一顶、再一摔——”她边说边比划,动作干净利落。宝玉跟着学了几遍,竟也似模似样。
末了,敲锣姑娘抱拳道:“山水有相逢,公子保重。”几个卖艺人也纷纷拱手。四人收拾了家伙,,连带之前被扔地上的散碎铜钱,并之前丢下的家伙事儿,一起收拾好,铜锣一敲,又往另一条街去了。
宝玉站在巷口,目送他们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这京城之大,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有如贾府这般钟鸣鼎食之家,也有如这卖艺兄妹般漂泊江湖之人。可论起那份赤诚侠义,倒未必分什么贵贱。
“二爷,咱们还去买点心么?”榆钱小声问。
宝玉回过神,将荷包重新系紧,笑道:“去,怎么不去。林妹妹还等着呢。”
虽然林妹妹生日还有几天,早些买个合口味的点心,让林妹妹提前欢喜欢喜也未尝不可。
主仆二人走出小巷,日头已略偏西。街上人流如织,各色声响汇成一曲鲜活热闹的市井长歌。宝玉怀里揣着那面人儿,手里提着竹书匣,忽然觉得,这些沾染了烟火气的小物件,或许比什么珍玩珠宝,更合黛玉的心意。
她总说“天下万物,有情最贵”。今日这遭奇遇,这萍水相逢的仗义,这鲜活生动的人间百态——若是说给她听,她那双总是笼着轻烟的眉眼,会不会也亮上一亮?
这么想着,宝玉的脚步愈发轻快了。转过街角,“沁芳斋”三个大字的匾额已遥遥在望,那新出炉的藕粉桂糖糕的甜香,仿佛已随风飘了过来。
对于贾宝玉来说,有些人应当是一面之缘的,他也一直这样以为,只是不知道,没有多久的时间,就又遇到了一次。
当然这是后话。
更要紧的事情,是宝玉迎来了年后学堂里第一次月考,这次月考要比之前年后那次测试更是正式,年后那次仅仅是测评了一番八股文而已,月考那是方方面面都要考到,就像是县试流程一般,因着要更稳固学子的基础知识,考起来是比县试更是全面。
贾代儒会出一些他所教授的四书部分的专项考题并会重点查阅卷面字体书写,因为书法课也是他带的。,周先生则会出五经部分的考题,陈先生会负责出试帖诗的考题,贾政则出他所教授的经史子集和诸子百家部分,贾敬会出八股文相关,季先生则重点是律赋,策论,史论,另外有贾明先生负责算学部分的试题,每个先生可谓是各司其职,从贾代儒带着他们出去商讨事情回来就都在忙着出题,考试时间为一整天,考后则会放假一天方便阅卷,而阅卷也和县试流程一样,先由专人誊抄后封名批阅。
贾宝玉曾在心里立志要考一个秀才出来,好让贾政支持他鼓捣香脂香粉,支持他做生意创业,这是贾母给他出的主意,他为了能永久让贾政闭嘴,少管他读书的事情,决心努力一把,这种决定他悄悄告诉了黛玉,得到了黛玉的大力支持,这决定也只有他,贾母,黛玉知道,不曾告诉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