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后院,她们跟到后院。
他走到柴房,她们跟到柴房。
他走到那口被枯藤掩埋的老井前,她们也跟到了井前。
“这口井是做什么用的?”兰延昭问。
领头的尼姑合十道:
“回施主,这是口枯井,早年寺中取水用的,后来井水干涸了,就废弃了。”
“哦。”兰延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朝寺外走去。
那口枯井的井沿上,有一道极新的划痕。
而且不止一道,是很多道,新旧交叠。
说明有人在最近一段时间里,频繁地从这口井里往上吊东西。
或者吊人……
兰延昭走出静安寺,对身后的亲卫说了一句:
“走,回京。”
他的亲卫里,有一个是白芷假扮的。
她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
但她用眼睛记住了这一切。
当天夜里,白芷的画就送到了沈清昭的案头。
画得很细致,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口枯井的位置,井沿上划痕的密度,以及柴房门口那两个尼姑的站位,都刻画得一清二楚。
沈清昭将画看了几遍,然后递给裴渊。
“废太子就藏在静安寺里。看起来不在枯井里,在柴房里,那口枯井只是掩人耳目的。”
裴渊接过画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柴房在静安寺最深处,四面都是高墙,只有一条通道,强攻进不去。”
“不强攻。”沈清昭站起身,走到窗前,“等着吧。”
“等什么?”
“等太后自己把人送出来。”
裴渊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太后不会一辈子把废太子关在静安寺里。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她需要一个能信任的人来接手废太子。
她信任的人是谁?是裴辰,但裴辰在药庐里,她会想办法把裴辰弄出来。”
沈清昭一边沉思一边说出自己的分析。
“太后要救裴辰,就必须有人在外面接应。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她动手的时候趁机潜入静安寺,把废太子带出来。”
“你确定她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她不动手,裴辰在药庐里也活不了多久。裴辰的身子已经被诸仲景的毒药掏空了,太后等不起。”
裴渊点了点头。
“以竹,传令下去,天牢从今日起加派人手,不许任何人靠近裴辰的牢房。另外,让赵准从青门关调一千精兵回来,驻扎在静安寺外十里处待命。”
以竹领命而去。
沈清昭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那卷沈思进的血书,在指间慢慢转动。
沈思进说他把一切都藏在观音寺的枯井里,裴辰若来找,便给他。
裴辰没有找到,因为东西被以竹先一步拿走了。
但裴辰知道那件东西的存在……
他要用它来换什么?换自己的命?还是换太后的命?
她将血书放回木匣,合上匣盖。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
事情发生在五日后。
夜里,药庐外忽然起了大火。
小厮们忙着救火,就在这个时候,一队黑衣人从天牢后墙翻进来,直奔裴辰的牢房。
以竹早就等着他们了。
三十名暗卫从暗处杀出,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黑衣人被斩杀了一半、俘虏了一半,领头的那个在刀架上咬破了齿间的毒囊,当场毙命。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能辨认身份的特征,但他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看起来像是被香烛烫伤的。
十有八九是太后的人。
赵准的一千精兵早就在静安寺外十里处待命了。
接到消息后,他们连夜急行军,天亮前赶到了静安寺外。
静安寺的尼姑们被马蹄声惊醒,还没来得及反应,寺门已经被撞开了。
赵准亲自带队,直奔后院那间上了锁的柴房。
柴房的门被撞开时,里面竟然没有人。
只有一张木床,一只破碗,和一根拴在床脚上的铁链。
铁链很长,足够一个人在柴房里活动,但不够走出柴房的门。
铁链的末端是断的,断口参差不齐,看起来是被利器生生砸断的。
废太子被人带走了!
沈清昭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根断裂的铁链。
铁链上还有斑斑锈迹,但断口是崭新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他走不远的,”裴渊走到她身边,“静安寺周围都是赵准的人,他不可能从正门出去。”
沈清昭蹲下身,看着柴房角落的地面。
地面上有几道极浅的拖痕,延伸向墙角。
她走过去,用手指敲了敲那面墙,声音是空的。
墙后面是静安寺外的山道。
“这里有一条密道。”
她站起身,拔出腰间的短剑,用剑柄在墙上重重一敲。
墙砖松动,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洞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传来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腐臭。
裴渊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燃,率先钻进了密道。
沈清昭紧随其后,以竹带着暗卫跟在后面。
密道很长,弯弯曲曲,行走起来有些费劲。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道石门。
石门上刻着一尊模糊的佛像,和观音寺里那尊一模一样。
裴渊推开门,门外是苍梧山的密林。
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树梢的缝隙中洒下来,将林间的小路照得斑驳陆离。
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至少有五六个人,朝着密林深处去了。
“追。”
裴渊收剑入鞘,大步朝脚印的方向追去。
沈清昭跟在他身后,脚步很快。
她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串联所有的线索。
太后在天牢放火,调虎离山。
废太子从静安寺密道转移,与天牢的火几乎同时发生。
以及裴辰在天牢里对她说的那些话……
裴辰在诈她。
废太子不在城南大营,在苍梧山。
裴辰要的不是废太子在城南大营竖旗号,是废太子在苍梧山竖起旗号。
苍梧山是号国的地界,裴辰要借废太子的名头,联合号国那些对裴渊不满的旧贵族,里应外合,一举推翻裴渊。
而太后,从始至终都在为这一步做准备。
她在静安寺清修了这么久,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沈清昭咬了咬牙。
她低估了太后,也低估了裴辰。
这两个人,一个在明处扮猪吃老虎,一个在暗处运筹帷幄。他们联手,比沈思进难对付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