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把那些被画了兔子的奏折挑出来,重新批一遍,然后在岁岁的眉心点一个朱砂红点,说这是小公主御笔朱批的记号。
岁岁摸着自己眉心那一点红,咯咯笑得整座大殿都听得见。
“陛下。”
以竹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带着一种沈清昭从未听过的颤抖。
她没有回头。
“说。”
“君上回来了。”
沈清昭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廊柱。
她站在廊下,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冰雪封住的雕塑。
雪花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间,落在她攥着廊柱的手背上,一片一片,积了薄薄一层。
岁岁从台阶下站起来,仰头看着沈清昭,奶声奶气地问:
“娘亲,爹爹回来了吗?”
沈清昭没有回答。
她松开廊柱,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她的步子很稳,稳得不像一个等了将近五个月的人,稳得像一个在沙场上冲锋陷阵的将军。
可她的手在抖。
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肘,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走过御花园,走过宣武门,走过永安巷,一直走到宫门口。
裴渊靠在宫门的立柱上,浑身浴血。
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绷带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绷带下渗出的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右手的虎口裂开一道口子,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筋腱。
他的脸上全是血污,左眼角有一道新添的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边缘泛着淡淡的粉。
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被血浸透的剑。
谢轻舟蹲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身上那件绯红锦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的左肩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渗出的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他的桃花眼里布满血丝,下巴上青黑色的胡茬冒出一层又一层。
他看见沈清昭,咧嘴笑了一下。
“沈清昭,小爷把人给你带回来了。”
沈清昭站到裴渊面前,仰头看着他。
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她需要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黑,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但那双眼依旧清冷如月,看着她的时候,眼底的冰一寸一寸地化开,露出底下滚烫的岩浆。
“我回来了。”他说。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沈清昭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左眼角那道新疤。
指尖触到伤口边缘的嫩肉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躲。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沈清昭收回手,转过身,朝宫里走去。
裴渊跟在她身后,一步一踱。
谢轻舟从地上站起来,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左肩,骂骂咧咧地跟上去。
岁岁站在宫门口的台阶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手里攥着那只布老虎。
她看见裴渊,愣了一瞬,然后松开布老虎,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去。
“爹爹!爹爹!”
裴渊弯下腰,用没受伤的右手把女儿抱起来。
岁岁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哭了起来。
她哭得很小声,没有嚎啕,没有尖叫,只是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浸湿了他肩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裴渊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女儿柔软的发顶,闭上眼睛。
沈清昭站在前面,没有回头。
...
裴渊的伤养了整整两个月才见好。
于大夫说左臂的骨头断了,接是接上了,但以后每逢阴雨天都会隐隐作痛。
右手的虎口裂得太深,伤了筋脉,以后握剑会受影响,但日常活动无碍。
裴渊听完,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
“还能抱岁岁吗?”
于大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能,怎么不能?只是别抱太久,右手使不上劲,左手撑着点。”
裴渊从那天起,每天都用左手抱着岁岁在御花园里溜达。
岁岁趴在他肩头,手里攥着他腰间的玉佩穗子,嘴里含含糊糊地讲着她在奏折上画兔子的丰功伟绩。
裴渊听着,嘴角微微上扬,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沈清昭站在昭明殿的廊下,看着那一大一小在御花园里散步。
暮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大一小两个影子紧紧挨在一起。
青橘端着一盏热茶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轻声道:
“陛下,君上的伤还没好全,您就让他抱着小公主满御花园跑?”
“他乐意。”沈清昭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随他。”
青橘看着她的侧脸,欲言又止。
沈清昭知道她想问什么。
这两个月来,她每晚都睡在昭明殿,裴渊睡在偏殿。
白天他会来陪岁岁玩,会在她批折子的时候坐在一旁削苹果,会在她看舆图的时候递上一碗热汤。
但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薄薄的,透明的,戳不破也撕不开。
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说她在等他的那一百多天里,每一夜都睁着眼睛到天亮?
说她看见那把断剑的时候,心里涌起的第一念头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岁岁怎么办?
她说不出口。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把软弱示人的人,哪怕对面是裴渊。
“陛下。”青橘鼓起勇气,轻声说,“您跟君上说说话吧。他这两个月,除了小公主,谁都不理。以竹找他汇报事情,他听完就说一句‘知道了’,多余的话一个字都没有。”
沈清昭放下茶盏,看着暮色中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裴渊正蹲在御花园的梅树下,岁岁骑在他脖子上,伸手去够枝头的梅花。
够了两下没够着,急得直哼哼。
裴渊站起身,岁岁终于够到了,攥着一枝红梅笑得眼睛弯弯。
“青橘。”
“奴婢在。”
“把岁岁抱回寝殿。”
青橘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御花园,从裴渊手里接过岁岁。
小家伙搂着青橘的脖子,朝裴渊挥了挥手里的红梅,奶声奶气地说:
“爹爹明天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