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太极殿偏殿。
李继业将石破军从北境送来的急报和账本摊在案上,请孙有余、赵大河、厉天行三人传阅。偏殿里只点了一盏灯,灯焰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左右摇晃,照得账本上那些罗斯文数字忽明忽暗。
孙有余看完之后合上账本,面色凝重:“雅科夫这笔账,是北境军去年缴获的第三批罗斯走私火器。第一批在狼居胥山,第二批在漠北商路,第三批在老杨树沟。这三批加在一起,至少五百支火铳。如果按这个速度漏下去,草原残部一年能武装两千人。问题是——这些货都是从西伯利亚流出来的。到底是雅科夫个人的贪欲,还是瓦西里在幕后操纵?”
“雅科夫已经招了。”李继业道,“石破军在审讯俘虏时,一个叫谢尔盖的罗斯人亲口供认——这批货是瓦西里下令暂存的,等待‘大公那边的命令’。也就是说,瓦西里知道这批货的存在,而且故意不销毁。他在观望——等大食和奥斯曼先动手,再决定这批货是卖掉还是留下。”
厉天行放下账本,接口道:“去年冬天,苍狼卫在疏勒城外拦截了一队奥斯曼斥候。领头的是一个叫伊卜拉欣的人——苏丹穆拉德的特使。他身上有一封密信,信里提到了‘北方的朋友’。当时我们的通译以为是说大食人在草原上的线人,现在回头看,那个‘北方的朋友’恐怕指的就是西伯利亚总督瓦西里。”
赵大河听完也放下了手中的零件——他今天把一颗新改进的齿轮带进了宫,原本是来汇报永昌铳量产进度的,没想到被拉进了这场北境走私案的讨论。他沉吟道:“如果奥斯曼和西伯利亚有暗中勾结,瓦西里私藏的这批火铳,就不是普通的走私货。而是战时物资——一旦奥斯曼从西面进攻西域,瓦西里就从北面给草原残部送火铳,南北夹击,让我们顾此失彼。”
李继业点头:“费奥多尔是真心想结盟,他属于西进派。但西伯利亚总督在东边有自己的算盘,他属于东进派的幕后支持者。现在的情况是——罗斯大公在莫斯科定下了结盟的基调,但他的西伯利亚总督在托博尔斯克暗中准备反水。我们如果不能尽快拿到伊凡大公的正式盟约,把生米煮成熟饭,瓦西里迟早会在北境挑起事端。到那时候,罗斯国内就算想履约,也被他绑上了战车。”
孙有余捻着胡须,目光在舆图上扫了三个来回,然后缓缓开口:“殿下,老臣有一个提议——派使团去莫斯科。不等费奥多尔再来,我们主动去。带上国书,带上永昌铳的样品,带上西域商路的开放条款,直接跟伊凡大公谈。谈成了,当场签盟约,公告天下。一旦盟约公告,瓦西里再搞走私就变成了违抗大公命令,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他的东进派盟友在国内也保不住他。”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厉天行先开了口:“使团北上,必须经过草原。草原上虽然没有了阿史那骨力的大军,但散兵游勇、盗匪马贼仍然不少。使团的安全谁来保障?”
“北境军可以提供护卫。”赵大河道,“但护卫人数太多会引发罗斯人的戒备。使团人数不宜过多。”
李继业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从长安出发,向北经黑水城,越过草原,进入西伯利亚,再向西到莫斯科。这条路在地图上看只是短短一条线,实际走起来至少需要四个月。
“使团人选,本宫已经想好了。”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孙大人年事已高,不宜远行。赵大人正在赶制永昌铳,不能离京。厉统领负责苍狼卫,长安的暗线还没清干净,也走不开。”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北端的那座城市——莫斯科。那里有一个他想见但始终未能谋面的人。
“本宫亲自去。”
孙有余腾地站了起来:“殿下不可!您是太子,储君之尊,岂能远赴异邦?万一途中——”
“万一途中出事,大胤还有父皇。太医说父皇的病情正在好转,开春之后已能下地走动,每日还能批阅几份奏折。”李继业打断他,声音平静而坚定,“但如果大胤与罗斯的盟约签不下来,瓦西里这颗钉子在北境迟早要化脓。到那时候,西域要打奥斯曼,北境要防罗斯,两线作战的代价不是死一个太子能衡量的。”
孙有余还想再劝,李继业抬手制止了他。
“孙师,当年你出使大食和议,在外交战线打了三年仗。你教会了我一件事——有些战场不是在城墙上打赢的,而是在谈判桌上。这一次,该本宫上了。”
偏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孙有余缓缓坐下,叹了口气:“殿下既然决定了,老臣只有三个建议。第一,带一支精干的护卫队,人数不超过两百,但必须全部配备永昌铳,弹药充足。第二,使团必须假借商队之名,沿途不暴露太子身份,直到抵达莫斯科。第三——”他盯着李继业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如果谈判破裂,不要恋谈。立刻南撤,走最近的路回北境。大胤可以没有盟约,但不能没有太子。”
李继业郑重地朝孙有余拱手一礼:“谨遵师命。”
当夜,李继业入宫向李破辞行。御书房里,李破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太医说他开春之后身体确实有所好转,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但眼窝依然深陷,手背上青筋毕露。
李继业把石破军缴获的账本呈上,把孙有余的提议、他自己的决定和出行路线一一禀明。李破静静地听完,然后拿起那本被火烧掉了一个角的账本,翻了翻,放在一边。
“北境走私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从截获第一批走私货到查清瓦西里的底细,每一步都抓到了要害。至于出使罗斯——你不必问朕同不同意。朕已经立你为太子,参决军国大事。这件事你定了,就按你的方案办。”李破站起身,走到李继业面前。他比儿子矮了半个头,但此刻父子二人面对面站着,没有人会觉得李破矮小。“只有一件事——你打算怎么跟石破军说?”
李继业愣了一下:“石破军?儿臣打算让他留在黑水城,协助石叔主持北境防务——”
“北境防务有石头一个人就够了。”李破打断他,“你要去罗斯人的地盘,经过的是草原残部出没的路线。石破军在草原上打了两年仗,摸清了每一条河道、每一个部落的冬季营地。他的‘北境之眼’是这片土地上最好的斥候。你不带他去,准备带谁去?”
李继业沉默了一瞬。他知道石破军是最好的选择。但让他开口把石破军从北境带到万里之外的莫斯科,他总觉得自己欠了石家太多。
“还有一件事。”李破重新坐回软榻,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聊家常,“朕的女儿李瑶光,今年快二十了。她母亲阿娜尔是草原人,她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箭术不在石破军之下。最重要的是——她通突厥语、草原各部方言,还自学了一点罗斯文。你的使团需要一个通译,瑶光就是最好的人选。而且,”李破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跟你提了好几次,想出去走走。朕没答应。这次你去罗斯,带上她——就当是朕给你的一道密旨。”
李继业无奈地笑了笑。他知道这是父皇在给妹妹创造机会,也是在给石破军创造机会。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皇帝,到老了忽然热衷于做媒,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儿臣领旨。”
次日清晨,李继业在东宫召见了石破军。石破军刚从北境赶回来,身上还带着老杨树沟的灰烬味,李继业将出使罗斯的计划详细讲了一遍。石破军听完后只问了一句:“走哪条路?”
“黑水城出发,沿额尔古纳河北上,穿越西伯利亚南部草原,再向西翻越乌拉尔山。全程大约四个月。”
石破军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路程,点头道:“额尔古纳河上游我熟。老杨树沟就在那一带,我刚烧过。沿途的部落情况、水源分布、冬季营地位置,北境之眼都有详细标注。给我三天,我画一张详细的行军图。”他顿了顿,“我只带三十个兄弟。人多了反而不好走,而且沿途的部落看到大队骑兵会紧张。”
李继业笑了。石破军就是这个样子,永远直接,永远干脆。
“除了三十个斥候之外,还有一个人跟你一起走。”
“谁?”
李继业朝门外努了努嘴。石破军回头——李瑶光穿着一身骑装站在殿门口,手里牵着她那匹枣红马,马鞍上挂着箭壶和短弓。她对石破军粲然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石校尉,我又来蹭你们的队伍了。上次秋猎你说草原的月亮比长安大,这次我要自己看看。”
石破军愣在原地,嘴巴张开又闭上,再张开,活像一尾被扔上岸的鱼。常盛站在他身后,拼命憋着笑,肩膀一抽一抽的。李继业装作没看见,低头整理案上的舆图,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