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托博尔斯克。
总督府的壁炉里烧着整根的白桦木,火焰在干燥的木头上肆意舔舐,发出噼啪的炸裂声。瓦西里·戈利岑坐在壁炉前的熊皮椅上,手里捏着一只银酒杯,杯中的伏特加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但他一口都没喝。他的目光落在壁炉上方挂着的那面残破的大胤军旗上。这面旗是阿史那骨力在黑水城之战中缴获的,后来辗转送到了他手里。旗上的“胤”字已经被血污浸得发黑,但金线绣成的边框仍在火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总督大人。”一名副官敲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军报,脸色不太好看。
“说。”
“奥列格的骑兵队在额尔古纳河遭遇伏击,全军覆没。奥列格本人被俘。大胤使团已继续北上,预计十天后越过乌拉尔山。”
瓦西里的手指在银酒杯上停住了。壁炉里的白桦木发出一声爆裂,火星溅到了地毯上,他视若无睹。
“奥列格被俘。”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两百哥萨克骑兵,被一支商队伏击了。奥列格跟了我十五年,在草原上杀了不知道多少土匪,居然被一支商队伏击了。”
“总督大人,那不是普通的商队。斥候说他们装备了一种新式火铳,能在风沙中正常击发,不需要火绳,而且射速极快,精度极高。与大食人的火绳铳完全不是一种东西。我们的哥萨克还没来得及上岸就被打掉了一半。”
瓦西里终于端起了酒杯,慢慢饮了一口。伏特加辛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但他感受不到任何暖意。不需要火绳的火铳——他在军报里见过这种武器的描述。那是诺夫哥罗德军器局的轮转燧发铳,罗斯工匠的骄傲,西进派用来跟大胤谈判的筹码。费奥多尔在长安待了几个月,大胤人居然已经仿制出来了?还改得比原版更短、更准?
“费奥多尔到了哪里?”瓦西里放下酒杯,问。
“两天前过了彼尔姆,距托博尔斯克还有大约三天的路程。他带着大公的近卫军——三百人。还有大公的诏书。”副官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总督大人,大公的诏书内容我们已经通过驿站提前获取了。命令是——立即撤回额尔齐斯河所有驻军,解散哥萨克骑兵,封存诺夫哥罗德军器局所有外销型火铳。违者,解除职务,押回莫斯科受审。”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壁炉里白桦木燃烧的声音,和窗外西伯利亚永不停歇的风声。
“受审。”瓦西里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总督府正厅里回荡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我为罗斯打了二十年仗,从乌拉尔山打到贝加尔湖,把西伯利亚汗国踩在脚下,把草原各部驯成了我们的附庸。现在大公要为了一个东方帝国的太子,审我?”
副官站在门口不敢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在总督府当了十年副官,他从没见过瓦西里用这种语气说话。那笑声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世事后的苍凉。
“下去吧。”瓦西里挥了挥手。
副官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沉重的橡木门。瓦西里独自坐在壁炉前,将杯中剩余的伏特加一饮而尽,然后将银酒杯重重地扣在扶手上。他抬头看着墙上的大胤军旗,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阿史那骨力。那个草原大汗在黑水城下与他暗通款曲时说过一句话:“你们罗斯人觉得火铳能改变一切,但大胤人用火炮告诉了我一个道理——火铳改变不了战局,改变战局的是造火铳的人。”
当时瓦西里不以为然。现在他明白了。大胤人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就把罗斯的轮转燧发铳仿制出了自己的版本,还能在额尔古纳河上打出一场漂亮的伏击战。造火铳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费奥多尔是对的。大公也是对的。与这个东方帝国为敌,罗斯没有胜算。但他仍然不甘心。二十年经营西伯利亚,二十年与草原各部周旋,二十年将东进派从一个小小的大公侍从室经营成足以与西进派分庭抗礼的庞大势力——这一切,难道就要因为一道从莫斯科送来的诏书而灰飞烟灭?
壁炉里的白桦木终于烧塌了,火焰骤然暗了下去,然后重新燃起。
瓦西里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鹅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大公殿下,臣瓦西里·戈利岑,谨遵诏命。”然后他放下笔,将羊皮纸折好封入信封,叫来了传令兵。
“把这封信送到莫斯科。同时传令——额尔齐斯河驻军即日撤回托博尔斯克。哥萨克骑兵解散归营。”
“遵命!”传令兵接过信,转身跑了出去。
瓦西里走到窗前,望着总督府外那片广袤的西伯利亚荒原。雪正在融化,冻土在春天的阳光下冒出泥泞的水汽。远处,乌拉尔山的雪线正在一天天往山顶退缩。
他输了。但他知道自己输给的不仅仅是大公的意志,更是那个远在万里之外的东方帝国所拥有的学习速度。费奥多尔还有三天就要到了,带着大公的近卫军和诏书。他会以胜利者的姿态走进总督府,宣读大公的命令,然后“护送”瓦西里回莫斯科受审。瓦西里不会抵抗——抵抗只会让东进派彻底覆灭,让那些跟随他二十年的将领和商人们一起陪葬。
但他也不打算乖乖坐以待毙。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壁炉旁边的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口铁箱子,里面装满了与草原各部、与奥斯曼人、与大食商人的往来信件。他从中挑出几封——这几封信如果落入费奥多尔手中,足以牵连莫斯科好几个支持东进派的贵族。他把这几封信塞进怀中,其余的全部扔进了壁炉。火焰吞噬了羊皮纸,火光照亮了他脸上深深的法令纹。
三天后,费奥多尔抵达托博尔斯克。他带着大公的近卫军走进总督府时,瓦西里已经穿着整齐的军礼服站在正厅里等候。两人对视了一瞬——费奥多尔的目光中是谨慎和警惕,瓦西里的目光中是平静和冷淡。
“总督大人,大公诏书。”费奥多尔展开羊皮卷轴,朗声宣读。瓦西里单膝跪地听完,然后站起身,将腰间的佩剑解下来放在桌上。
“费奥多尔大人,西伯利亚总督府即日起归你接管。我会随近卫军返回莫斯科,向大公殿下当面述职。”瓦西里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交接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公文。
费奥多尔看着他,忽然问:“奥列格的事,是你下的令?”
瓦西里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熊皮帽,戴在头上,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费奥多尔说了一句:“费奥多尔,你赢了。但你要记住——大胤人不是朋友。他们只是比我们更善于等待。”
说完,他推门而出,走进了西伯利亚的风雪里。
费奥多尔站在原地,望着洞开的橡木门和门外飞扬的雪花,沉默了很长时间。瓦西里输了,但瓦西里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