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姆林宫的钟楼敲响了正午的钟声。浑厚的钟鸣越过红场,越过莫斯科河,传遍了整座城市。莫斯科的春天来得晚,五月底了,城墙根下还积着冬天残留的脏雪,但广场上的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小贩们在木棚下叫卖着蜂蜜酒和黑面包,铁匠铺的风箱呼呼作响,教堂的金顶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光。
李继业骑着马穿过城门,身后是石破军、李瑶光、冯远和六十人使团护卫。他们今天不再伪装成商队——李继业换上了太子朝服,玄色锦袍上绣着五爪金龙,腰佩玉剑,气度雍容。石破军也穿上了正式的校尉甲胄,常盛在他身后扛着使团的旗帜,赤底金线,上绣“大胤”二字。李瑶光骑在枣红马上,穿着一身胭脂色的骑装,狐裘已经换了下来——莫斯科的五月比长安冷,但已经不需要皮裘了。她的箭壶仍然挂在马鞍上,短弓背在肩后,在罗斯人眼中,这个东方装束的年轻女子比她身后那些护卫更引人注目。
沿街的罗斯百姓纷纷驻足,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支来自东方的使团。他们从未见过东方面孔的使臣,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丝绸和如此锋利的佩剑,也从未见过女子骑马挎弓走在使团队伍里。几个孩子跟在队伍后面跑,李瑶光从马鞍袋里摸出几块麦芽糖扔过去,孩子们欢呼着抢成一团。
克里姆林宫的多棱宫是伊凡大公接见外邦使臣的正式场所。宫殿不大,但墙壁上镶嵌着彩色的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正殿尽头,伊凡·瓦西里耶维奇坐在铺着熊皮的王座上。他今年五十岁,但身材仍然魁梧如一头壮年棕熊,肩宽背厚,一双蓝色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闪着锐利的光。他的胡须是棕色的,垂到胸前,末端微微卷曲。他穿着深红色的天鹅绒长袍,袍角绣着金色的双头鹰,右手边的矮桌上放着一柄镶嵌宝石的权杖。
费奥多尔站在王座右侧,穿着深蓝色的朝服,看到李继业走进来时,他按胸口深深鞠了一躬。他比在长安时瘦了一圈,两鬓又添了许多白发,但精神看起来很好。注意到李继业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微微点了点头,以极小的动作将右手搭在左胸——按胸口是罗斯人对本国大公的礼节,而手按左胸则是他在长安期间观察到的、大胤人在私下场合表达诚恳时的习惯。
“大胤太子、雍王李继业,奉大胤皇帝之命,出使罗斯。拜见大公殿下。”李继业按大胤使臣的礼节拱手长揖,身后的冯远用流利的罗斯语翻译。李继业没有行跪拜礼——这是临行前李破特意交代的:“你是大胤太子,出使外国是平等邦交,不是藩属朝贡。拱手即可。如果伊凡大公因为你不跪而不悦,那就说明他不配做盟友。”
伊凡大公没有不悦。他的目光在李继业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下王座。他比李继业高了将近半个头,站在李继业面前时不得不微微低头才能与他对视。
“李继业。”伊凡大公用罗斯语说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换上了生硬的汉话——显然是从费奥多尔那里现学的,“雍王殿下。朕听说你在草原上用你们自己造的火铳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瓦西里的哥萨克,在你面前吃了大亏。”
李继业微微一笑:“不是我打的。是我身后这位石破军校尉打的。他父亲是我父皇的老兄弟,当年在北境和扶桑砍过不知道多少敌人的脑袋。瓦西里挑错了对手。”
石破军在后面挺直了腰板,没有说话。李瑶光在他旁边微微翘起了嘴角,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夸你呢。”石破军没有回应,耳根却悄悄红了。
伊凡大公的目光扫过石破军和他腰间挂着的永昌铳——铳管比罗斯外销型短两指,护木是关中核桃木,扳机护圈的弧度与罗斯铳不同。他点了点头,转向李继业,示意费奥多尔上前一步:“殿下带了一百支贵国自制的新式火铳作为国礼。朕刚才已经让人试过了一支——比诺夫哥罗德的外销型好。朕实话实说。”
“大公坦诚。”李继业心中微动。伊凡试铳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使团的国礼清单是今天早上入城时才提交的,铳送到军械司不过两个时辰,伊凡居然已经亲自验过货了。这意味着他对火器的了解远超寻常君主,也意味着他让费奥多尔带回长安的轮转燧发铳,从一开始就不是外销型,而是他本人参与挑选的样品。
“殿下请坐。”伊凡大公回到王座上,挥手示意赐座。侍从端上了银质的酒杯和蜂蜜色的伏特加,还有几碟罗斯式的小菜——腌黄瓜、熏鲟鱼、黑麦面包。伊凡端起酒杯向李继业致意,自己也饮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盟约的事,费奥多尔已经跟朕详细禀报过了。条款朕基本同意,只有一点需要当面跟殿下确认——若奥斯曼进攻大胤西域,罗斯从北面出兵夹击。出兵的时限和规模,殿下的草案里没有写。朕需要知道,大胤对罗斯出兵的要求是什么?”
李继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缓缓饮了一口。伏特加比大胤的烧酒更烈,入喉像一道火线。他放下酒杯,与伊凡大公对视,一字一句地说:“大胤的要求很简单——一旦奥斯曼主力越过葱岭,罗斯须在三个月内从黑海北岸南下,进攻奥斯曼的北部边境。兵力不少于三万。如果罗斯做不到,大胤不会单方面承担夹击的义务。但如果罗斯做到了,大胤将开放西域全境商路,允许罗斯商人自由贸易,并在长安设立罗斯常驻使节——不是客馆,是正式官署。”
多棱宫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壁炉里的白桦木在噼啪作响,彩色的阳光在地上缓慢移动。费奥多尔站在王座旁边,手心已经沁出了汗——三万兵力不是小数目,罗斯在黑海北岸的常驻军队总共不过五万,抽出三万南下意味着要承担极大的风险。万一波兰或者瑞典趁机从西面动手,罗斯将陷入两线作战。但同时他也知道,李继业提出这个数字经过了精确的计算——伊凡大公本人今年刚将常备军从八万扩编到十二万,其中黑海北岸就有五万,调三万并不是倾巢而出。大胤的苍狼卫显然掌握了这个数据,否则李继业不会如此笃定。
伊凡大公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壁炉前,双手撑在壁炉架上,望着跳跃的火焰。良久,他转过身,看着李继业的眼睛。
“三万,三个月。”伊凡大公伸出手。
李继业站起身,握住了那只粗糙厚实的大手。
“盟约成。”
费奥多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他从怀中取出一式两份用罗斯文和汉文双语写就的盟约文书,放在桌上。李继业和伊凡大公各自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伊凡用罗斯文签了一遍,又用费奥多尔教他的汉文签了一遍——“伊凡·瓦西里耶维奇”,字迹粗大笨拙,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很认真。李继业签完后,用太子印玺在落款处盖下朱红色的方章。印文是“大胤雍王李继业印”——他没有用太子印,而是用了父皇封他雍王时赐的那枚旧印。这是一个细微的信号:他此番签约是以领兵亲征的身份行事,而不是储君监国,盟约的军事条款由他签署,边境将士更容易接受。
钟楼的钟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正午报时,而是多棱宫里专门在重大盟约签署时敲响的仪典钟。钟声穿过广场,穿过城墙,传到了莫斯科的每一个角落。广场上的百姓们停下脚步,抬头望着钟楼的方向,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但知道一定是一件大事。
当晚,伊凡大公在多棱宫设宴款待使团。伏特加和葡萄酒摆满了长桌,烤羊腿和熏鲟鱼堆得冒尖。罗斯贵族们轮番向李继业敬酒,李继业来者不拒,面不改色——在北境陪石头喝了一冬天的烧刀子,伏特加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个口味。石破军被几个罗斯将领围在角落里,他们听说他额尔古纳河以少打多,纷纷拉着他的袖子问他用的是什么铳、什么阵。石破军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只好把永昌铳拆开给他们看零件,几个罗斯将领看得连连点头,嘴里嘟囔着“设计很合理”、“比我们的齿轮传动路径更短”之类的话。常盛在一旁替石破军翻译,翻译到后面自己也乱了,索性拿酒杯跟对方碰了一个,说“我们是来喝酒的,不是来做军火生意的”。几个将领哄堂大笑,用蹩脚的汉话回了一句——“大胤,好样的!”
宴席散后,李瑶光独自走到多棱宫的露台上。夜风吹过莫斯科河,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森林的松香味。她靠在石栏杆上,抬头看月亮——莫斯科的月亮果然比长安的小,被克里姆林宫的尖塔和城墙切成了几块,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块被掰开的银饼。
“看到了。”她自言自语,“长安的月亮不小。”
“什么不小?”石破军从殿内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没喝完的葡萄酒。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李瑶光。
李瑶光接过酒杯,抿了一小口,没有回答。她指了指天上的月亮,然后从腰间解下那个洗得发白的布袋,放在石破军手里。布袋里的狼眼石还在,淡蓝色的光泽在月光下变得几近透明。
“还你了。”她说。
石破军低头看着那个布袋,然后又抬头看着李瑶光。
“什么意思?”
“意思是——”李瑶光学着石破军的语气,故意把声音压得很粗,“如果有一天我要嫁给你,那是因为我想嫁给你。不是因为草原上的月亮比长安大。”
石破军的手抖了一下,酒杯差点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李瑶光已经转身走进了殿内,胭脂色的骑装消失在灯火辉煌中。月光照在露台上,也照在石破军手中那只褪色的布袋和袋中淡蓝色的狼眼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