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年三月,泉州港。
方海站在码头尽头,望着海面上缓缓升起的春雾。每年这个季节,东海便会生出这样的雾——从海天相接处蒸腾而起,层层叠叠地漫过来,不出半日便能吞没整片海面,此后数日不散。这种雾与南洋的平流雾截然不同。南洋的雾是暖的、厚的,像一床湿棉被裹住人的口鼻;东海的雾却是冷的、硬的,带着一股能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寒。方海左肩的旧伤在这种天气里痛得最凶,军医早已下了论断——箭头入骨太深,伤了筋脉,无法根治,只能靠热敷和药酒挨过每一场春雾秋雨。但眼下他没有时间敷药。泉州船厂的第一艘远洋大船“承平号”离下水不足一月,船坞里日夜赶工,锤声彻夜不歇,他身为督造主官,连睡觉的功夫都是按时辰算计的。
“将军——”了望哨的声音从码头上方劈下来,“满剌加那边有人来了!”
方海举起千里镜。雾里果然有一艘快船,船身尚未看清,船帆上的旗号先撞进了镜筒——大胤驻满剌加商馆的旗帜。那面旗是他亲手留在满剌加的,旗角绣着一朵金色菊花。花样是李瑶光从长安寄来的刺绣样子,满剌加商馆的留守人员照着样子一针一线绣了上去。快船破雾而出,靠上码头。一个满身盐霜的身影从船上跳下来,大步朝方海走来。
阿尔瓦罗。
“方将军!”阿尔瓦罗的汉话已经有了明显的长进,虽然口音还是古怪——他把“将军”两个字念得像“酱军”,每次都能把冯远逗笑——但日常应对已不需要通译在旁,“满剌加那边出了一件事。大食人又来了。”
方海放下千里镜,目光一沉。
“这次他们没有派战船,”阿尔瓦罗抹了一把脸上的盐粒,语速极快,“来的是商船。一艘挂白旗的商船领头,船长说他们是来谈判的。苏丹殿下让我来向您请示——他说大食人主动谈判是稀罕事,他怕其中有诈,让我先来问问您的意见。”
方海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食人主动谈判。一年前他们在满剌加港外被炸断三根桅杆,仓皇北遁。如今卷土重来,不开战船开商船,还挂白旗——这不像是大食人的行事风格。巴耶济德那个人,方海只见过一次,但那一面就够了。那个奥斯曼苏丹的眼睛里装着的东西,不是求和,而是蛰伏。他要么真的被西线的战事拖住了手脚,不得不收缩东线的力量;要么就是借着谈判的名义,在满剌加布置什么新的布局。不管哪一种,方海都不能只靠一封急报来决断。
“阿尔瓦罗,你先回商馆歇下。”方海收起千里镜,转身朝船坞方向走去,“我明日一早出发,随你一道回满剌加。承平号下水在即,我不能离开太久,但满剌加的事也不能全压在苏丹殿下一个人肩上。”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阿尔瓦罗。这个西班牙人已经在满剌加待了快一年——建商馆,画航线图,教本地水手操炮。他的妻子在商馆后院种了一棵橄榄树苗,那是从西班牙商船残骸上找到的种子,居然在南洋的热带烈日下活了下来,如今已有一人多高。他的孩子混在满剌加街头的土着孩子中间踢藤球,嘴里叽叽喳喳全是马来话。方海收回目光,脚下未停。他记得阿尔瓦罗欠他五十三口人的命。这个人还了一年,还没还完。
当夜,方海在船坞守到了亥时三刻。
承平号的龙骨是一年前铺下的。泉州船厂的工匠们用的是闽北运来的铁杉,木质坚硬如铁,入水不腐。整条船长三十七丈,阔九丈,三层甲板,可载水手与兵士六百人,续航能力足以横跨整个南洋而不必靠岸补给。这是大胤开国以来造过的最大的一条船,也是方海入主泉州船厂之后督造的第一条远洋大船。李瑶光从长安寄来的那封信里夹了一张工部存档的前朝宝船图样残片,他在灯下反复看过不下百遍,图纸的边缘都被手指摩出了毛边。
“将军,”冯远从船坞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风灯,“龙骨检验已经做完了。周师傅说,没裂,没虫,没偏线。这条船的龙骨是他经手过的最好的一条。”
方海没有说话。他把手按在龙骨上,掌心贴着冰凉光滑的铁杉木面,感受着木纹的走向。他不是一个容易动情的人,但这一刻他承认,这条船对他而言不只是船。那些死在南洋的人——刘大刀、林水生、老吴头、阿福——他们的名字刻不进祠堂,也入不了族谱。但他们总该有什么东西留下来。这条船,就算是一个念想。
次日清晨,方海带着两艘快船从泉州港启程,再次南行。
这一次他带的人手比上次更多。冯远随行,两名苍狼卫暗探扮作商号伙计混在船员中间,还有泉州船厂一名老船匠的小徒弟——这孩子才十七岁,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极亮,奉命前往满剌加测量港口的水深与潮汐数据,为三年后承平号停靠做准备。
船出泉州港,海面上的雾气渐渐薄了。东南方向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那是南洋的气息。方海站在船首,望着前方的海天线。他已经不止一次走过这条航线,每一段暗礁、每一处洋流他都烂熟于心。但他知道,这一次南下,他要面对的不再是海图上的已知风险,而是一个主动挂出白旗的敌人。他从来不信任白旗——白旗可以代表投降,也可以代表拖延,还可以代表一封信。
阿尔瓦罗站在他身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方将军,”阿尔瓦罗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在西班牙的时候听说过一件事。我们在美洲的舰队曾经遇到过挂白旗的土着独木舟,船上的土着说他们是来谈判的。舰队指挥官信了,允许他们靠近。结果那艘独木舟的船底装满了浸透火油的干草,冲到舰队中间就点燃了。”
方海转头看他。
“你想说什么?”
阿尔瓦罗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个指挥官就是我的父亲。他从那场火里活了下来,但他的一条腿烧焦了,回国之后被国王革去了军职。他至死都在反复说一句话——‘我没想到他们会用白旗’。”
海风把他的话音吹散。方海没有立即回答。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平:
“本将想到了。”
他转身走回船舱,开始写满剌加之行的第一条军令。笔下墨迹未干,窗外的南洋已经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