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神篱家家主,祂……让我来此处等你……”
男人的声音平稳温和,却让眼前的少女如坠冰窟。
月只感觉自己好困,眼皮重得像是挂上了石头,她只听见了他说这句话,而后便闭上眼睡了过去。
身体只是在下一瞬间便被他人取代。
再睁开眼,那美眸中透着无法遮掩的媚意和阴狠。
毗蓝眼中警惕明显,她出声质问。
“你们要对月亮做什么!”
神篱家主并未回答,只让出门的位置,做出请的姿态。
毗蓝抱着手,高傲地仰起下颌,“妾身就不进去,你又能奈我何?!异国神仙的狗,也在妾身面前吠叫?”
“肮脏!恶心!”
“我们不是这里的人,这里的神仙没资格对我们出手!”
“神仙不能直接干预……”
“肯定是别有居心……”
“我就说不该相信这里的人!”
……
快速说出的语言语气各不相同,却都透着一股掩藏不住的慌乱,七嘴八舌的话语从少女口中说出,像是精神错乱。
神篱家主脸色没有任何改变,只淡淡开口,“若你们真的为那女孩儿着想,此刻最好还是不要忤逆……”
“……”
话落,少女嘴里七嘴八舌的凌乱话语骤然消失。
“…家主先生,我等不过是一缕残魂,待到月亮寿终正寝,我们也会随着她永远消散,我等国度的神仙早已默许我等存在,我们也并未有任何逾越之举,不知您侍奉的神仙到底找我等有何事?”
凌乱的声音歇下,一个冷静的女声出口便是有理有据。
神蓠家主阖眸,“神意不可轻易揣度,如你所说,你等未有逾越,可…神明不会允许月亮擅自插足他人生死……”
毗蓝一惊,“你的意思是……!”
“要改变一个人的生死,对于被神明偏向的你们来说,不是很难的事。”
神蓠家主说完此话,便不再开口,转身率先走入宅邸之中。
毗蓝站在原地,皱着眉望着寂静得一丝风声都听不见的宅邸,沉吟片刻,还是抬脚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个圈套!
不可以!不可以!!
神仙都不可以相信!
唉…要小心……
名为毗蓝的少女紧紧握住手,美眸中透着坚定的决心,
“我会的……为了月亮……!”
·
自走进宅邸,那个男人便失去了踪迹,一切尚且都还在毗蓝的意料之中。
神仙不能直接干预现世,若是显圣,则都是些迂回的手段,她不觉得向来高高在上的神会纡尊降贵亲自前来。
月亮的行为很低调,没有大肆杀戮,也没有使生灵涂炭,不太可能是因为虐杀而引起神仙的注意。
要说唯一的逾矩……
毗蓝已经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等在房间里看见那个诡异的娃娃时,她眼神越发凝重。
神仙的气息……不管过去几百年,她们还是会对这种高高在上审视凡人的目光感到恶心!
不过那个男人说得也对,和神仙对着干,在此刻并不是明智之举。
她低下头,对着那竹帘后的人偶,礼数周全地拜了下去,伏地等待高贵的神明开口……
【异国虫巫毗蓝月,尔等潜逃至此,本就该隐姓埋名一生,不可随意与他人结缘,你可知错?】
似男非女的声音像是诸多声音交错,既稚嫩又苍老。
【……奴…知错……】
低垂着头的女子几乎要把嘴唇咬破,尽管心中万分不甘,但她却仍旧保持着谦卑。
【汝家月亮放的那只小虫子吾等已经处理掉了。】
低头的人听到这句话后骤然抬头,美眸中满是难以置信,【什么…?!】
竹帘后只传出那冰冷的声音,带着要将面前的人打入地狱的无情。
【那虫…有违生死定数,尔等应当知道规矩。用自己身上便罢了,尔等遭受过那般不公,给予尔等一丝偏颇并非不可……但毗蓝月——汝僭越了!!!】
那声僭越极重,随之而来的威压更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扑通一声伏在地上发不出声。
不过比起身体上的疼痛,毗蓝现在更在乎的,是那个男人的安危……
【他呢?!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她尖声质问,难掩恐慌,哪怕被压得抬不起头,都要求一个答案。
神明撤了威压,一切仿佛都未曾发生过,那冰冷的声音也难得地稍有缓和。
【毗蓝月,生死自有天数。】
【放你*的**!!!你们对炼狱杏寿郎做了什么!!】
撑起身子,毗蓝几乎丧失了理智。
【吾等拿走了那只虫子,仅此而已。】
拿走了……
毗蓝怔愣在原地。
那是月亮好不容易炼制出来的续命蛊,可以救他于濒死之际。
被…拿走了……
也就是说……
【炼狱杏寿郎呢?他现在在哪儿!!】
她顾不得言行失状,只想要那个答案。
【毗蓝月,人类的生死,在一开始就已经定好了,即使是吾等,也不可能随意插手。汝等…更不可以!】
【你是说……】
不、不可以…
【……】
回应她们的是神的沉默。
【你们不可以这样对我们!不可以!!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从我们这里夺走的东西还不够多吗?!到底要我们付出多少代价才能够?!!】
少女的容颜变得狰狞,发出绝望的质问。
【那个男人是月亮唯一的……】
【蛊族女子一生只会认定一个人,你们夺走他,是要毁了她吗!!!】
【不可以!那个男人不可以死!!】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真的就不能和普通人一样吗……】
【呜呜呜……】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这么做!!!】
【……】
七嘴八舌的声音又再度出现,让房间里的女孩仿佛变成了一个疯妇又哭又喊。
【肃静——!】
神明厉声制止了眼前的女孩。
话落,少女的身体也骤然停滞,那些不同的声音也消散了下去。
【毗蓝月!汝等不要忘了,月亮身上本就有要偿还的罪孽!】
天道循环,因果报应,不论出于何种原因,不论被逼到怎样的境地……
杀人,永远是不可饶恕的罪!
更何况,她手上远远不止一条……
毗蓝声音再度恢复冷静,整个人却陷入绝望的茫然中。
【月亮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罪…她知道自己死后会是什么光景……】
【正因如此,她才不愿辜负尚且还活着的人生……而你们…却再度亲手毁了她…毁了我们……】
她们…只是想尝一尝幸福的滋味…才留到现在。
守着月亮等她找到自己的幸福。
她们或许也能稍微感受到幸福的模样。
因为从未得见,从未拥有,所以才如此渴盼……
即使死去…也不甘心。
【那个男人死后会抵达的地方,月亮和我们都无法前往…你们明明知道这一点……】
毗蓝哽咽着嘴角流下一抹猩红。
明明知道…
却还是夺走了…
就像从前一样…
绝望仿佛化成了实质,在空无一物的房间中蔓延。
月亮甚至不能奢望死后能再见到他……
神明再度出声,语气虽严厉,却藏了一丝柔软。
【死后之事,自当死后再议。毗蓝月,命运已经走向了它该走的地方,吾等无法再对汝等做什么,汝若想活着,吾等不会插手汝生死之事。这也是……汝国神明的意思。】
神明明显不想再多言,说完后便沉寂了下去。
【呵。】
少女仰起满是泪痕的脸,面色苍白如纸,嘴角淌下的红像是废墟上开败的花,那黑眸里的绝望看得人心惊。
【活着……?哈哈…可笑。】
说完,少女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般,身躯瘫软在地,失去所有意识。
而房间里波动的灵力和气息,也逐渐散去,再寻不到。
而在一切都寂静下来后,那穿着洁白狩衣的人低眉地走了进来,将房间中昏迷过去的少女扶起,用手帕简单为她收拾了一下,将她打横抱起,走了出去……
而宅邸之外,一切都是刚好的安排。
神蓠家主看着到来的女儿,不发一言地把怀中的少女放到了马车上,随后挥手让她离去。
他的任务也就此结束。
……
.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月躺在四方大小的榻榻米平台上,举着手唱着过去的歌谣……跟着歌谣的,则是恰到好处的琵琶弦音,为歌伴奏。
无限城里很安静……静得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对现在的她来说倒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自从那天过后…她总是打不起精神,身体里的灵力被透支得厉害。
与之带来的副作用就是身体的疲乏,一天十二个时辰,她必定是十一个时辰都要睡着。
看来是有必要好好睡一觉把灵力恢复过来。
大概会睡三个月吧……
素白的指尖轻轻一动,一声琵琶音再度响起。
身边的城市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开始变幻重组,她躺着的榻榻米平台也随之迅速下沉,沉入不见天日的地底……
直到抵达无限城最深…
漆黑的颜色仿佛来自看不见的猛兽,将渺小平台上的人彻底吞入。
——那里的黑,就像坟墓。
连着的三声琵琶音响起,随着声音,看不清结构的建筑将人彻底埋藏在幽深的地底……
在被彻底的死寂和黑暗吞噬之前,她转了个身子,侧躺着将自己蜷缩起来,闭眼之际,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悄然滑落。
……好害怕……
.
远在他处的产屋敷宅邸内的今夜也同样不平静。
病情在平稳几年后又再度复发的家主让所有人都很担心。
虚弱的咳嗽声里是掩盖不住的担忧,耀哉没有理会自己嘴角淌下的血迹,而是似有所感的望向院外的方向…
身体里蔓延的诅咒再度反扑,夺走了他所有的气力,此刻的他连爬动都做不到。
尽管眼前早已是一片虚无,耀哉却扭头朝着那方向拼尽全力地伸出了手……
月,拜托你…千万不要……!!!
“咳咳咳……”
猩红的液体从口中涌出,将颈后的被褥染上大片大片红色的花。
“耀哉大人——!”
“父亲!”
.
“乌塔,你等等我啊—!”
她在一片幽深的绿色树林间匆忙前行。
前方的纤细背影却将她的呼喊置若罔闻,丝毫不曾回头看她,脚步甚至越来越快。
崎岖的山路和茂盛的植被阻挡着脚步,被前面的惊动的草叶一簇又一簇地相继遮掩她的视线。
月呼吸急促,力气快要耗尽,眼前的身影却越来越快,离她越来越远……
“乌塔——!!!”
她最后喊出一声,一片宽大的叶片打在了她脸上,遮掩她视线的时间多了几秒,她挥开树叶再看,四周已经只剩下了她一人。
月左看右看,想重新找到前行的方向,却怎么都找不到。
噪鹃和布谷鸟发出的声音在枝头响,夹杂着蝉声,又杂又乱,寻不真切。
她慌张地呼喊着乌塔的名字,希望她能发现自己不见了会回头寻找自己……
可是她好像被抛弃在了这繁茂的森林里。
任凭怎么呼喊和等待,也没有人来寻她,也没有人在意她……
她瘫坐在地,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一遍一遍唱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歌谣,只要听着这首歌,她的心总是会奇异地平静下来。
【不要怕,不要怕,阿妈像太阳,不要怕不要怕,娃娃见阿妈,小嘴笑哈哈……】
阿妈……
应该是寨子里的某一个女人吧。
——月,欢迎回来。
温润的男声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让她感觉陌生又熟悉的语言,缓缓传到她的耳中。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一个方向……
渐变紫色火焰的羽织,身穿和四周格格不入的黑色着物的人,俊秀的脸庞被狰狞瘢痕遮掩了大半。垂着的眼眸温柔如水,嘴角那温柔似神佛的笑容在看到的一瞬,内心什么恐惧和孤独都消散了……
那是她没见过的装束。
那二十多岁的青年立在她不远处,长身如立,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光,像是林间的鬼魂,却没有任何凶煞怨气。
【你是谁……?】
——月,欢迎回来。
【你在说什么?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没关系的,月。
【……为什么我能听懂…你说的话…?】
——回家吧,月。即使痛苦……即使怨怼分离……我们也会陪你一起面对……
——杏寿郎的思念…就由我们来延续。
【…杏寿郎……?】
那是谁?
那男人的身影在一眨眼后便散作无数如萤火虫般光点,一点一点飘散到她身边,将她包围,却又无法触碰,只要一靠近,便被她身上看不见的屏障所挡住。
——对不起,孩子。
——回家吧……
——回到……
——……来。
她渐渐听不真切那个男人的声音。
月茫然地盯着那些微光看。
伸出指尖想要轻轻触碰,却在触碰前的一瞬光点便彻底灭却。
【等等—!你是谁?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为什么……】
我看见你…会那么地……
悲伤……
她仿佛被拉入了比那个森林更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芒,只有完全看不见的黑。
甚至连自己的身体也看不见。
急促地呼吸了几口,那潜藏在心底的记忆才再度浮现……
啊…
这里是——
那个地方。
那只要呆在这里不动,就不会有事。
——月!
黑暗里,有谁在喊她,不过当她沉寂下来去找,那声音又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没能……抱歉…好想……你要好……着!拜…托……
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艰难透出,隐隐绰绰地,什么都听不清楚,也不懂那些词是什么意思……
她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再度抱住自己,嘴中喃喃道,【还要在这个地方待多久……】
好想出去……
她的意识落入一片虚无。
·
产屋敷家,病情稳定下来的耀哉被天音搀扶着从被褥中坐起身来,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也耗费了耀哉诸多气力,坐稳后又发出一阵揪心的低咳……
“耀哉大人…没事吗?”
“嗯…虽然灵力十分虚弱,但她尚且安好……咳咳……”
耀哉又是一阵咳喘。
天音赶忙抬起手一下一下地为丈夫抚背顺气,闻听此言后心里的石头也终于微微放下了些。
“只是…我看不见她……她很无助,天音。”
她的声音,那么悲伤……
或许我…一开始就做错了。
不该留她在鬼杀队,而是在教导她之后送她到普通人的世界去。
“耀哉大人,月会回来的……”
天音皱着眉,心痛万分。
·
那场梦里,她什么都有了。
美好得根本察觉不到那是一场梦。
但梦,终究会有醒过来的那一刻……
……
寂静——
安静得能将自己的呼吸声也听见,四只毒物几乎将她的四周变成了一片毒液的沼泽。
原本完好的榻榻米和木头被毒液腐蚀得不成样子,四周围拢着的障子门也破破烂烂的,凌乱地覆着散发绿光的丝。
把身处中央的她用这些残破的建筑和毒液像个球一样地保护了起来。
枝的毒丝……
“你们……咳咳咳……”
长久不曾进食喝水,她的嗓子生理性地泛着干涩,她皱着眉头不适地咳嗽。
她伸手从袋里拿出水来,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等到嗓子恢复了一些,她开口询问。
“……这次…睡了多久?”
“三月有余。鬼舞辻来看过一次,后续便没有再管,但是……”
叁趴在毒液上,欲言又止。
月下意识看向它。
但她还没问出口,一道过于轻佻的声音就跟着一堆还算完好的建筑碎片一片片分开……
她循着声音抬头望着斜上方建筑物露出来的一条通道。
“啊呀~小月月终于醒过来了~早上……不对,现在是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