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如潮水般袭来,顺着手臂的神经疯狂地冲击着大脑皮层。
方青瑶咬得太狠了。
那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咬合力,更像是一只受惊过度、为了自保而拼命撕咬的幼兽。
艾莉诺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排尖锐的小虎牙已经刺破了皮肤,深深地嵌进了肌肉里,甚至可能磕到了骨头。
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方青瑶的嘴角溢出,滴落在地板上,也染红了艾莉诺那件昂贵的真丝睡裙。
“唔……”
艾莉诺痛得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本能地想要把手臂抽回来,这是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
可是,当她的目光触及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身躯时,那只试图抽离的手,硬生生停住了。
方青瑶还在发抖。
那种抖动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灵魂深处极致的恐惧。
她虽然凶狠地咬着人,可那双漆黑如墨、毫无眼白的眼睛里,却源源不断地涌出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
那些眼泪混杂着艾莉诺的血,糊满了她的小脸。
她在哭。
艾莉诺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布满荆棘的手狠狠攥紧,痛得比手臂上的伤还要剧烈百倍。
怎么办?
艾莉诺的大脑在剧痛中飞速运转。
现在的方青瑶显然已经陷入了某种严重的应激状态,如果不立刻制止,她可能会伤害到她自己,甚至……
打晕她?
不行。
方青瑶现在的状态太脆弱了,刚才她还自己把肩膀弄脱臼了。
如果此时用力击打她的后颈,万一控制不好力度,伤到了颈椎怎么办?
硬把她的嘴掰开?
也不行。
她咬得这么死,如果强行暴力撬开,一定会崩断她的牙齿,甚至弄碎她的下颌骨。
那一瞬间,这位平日里杀伐果断、面对千万魔兽都面不改色的奥尔本大小姐,竟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优柔寡断之中。
她怕。
她怕自己哪怕用错一分力气,都会弄碎这个已经破破烂烂的小瓷娃娃。
“……没事的。”
艾莉诺咬紧牙关,强忍着钻心的剧痛。她非但没有推开方青瑶,反而慢慢地、试探性地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极其轻柔地放在了方青瑶的后脑勺上。
“咬吧……如果这样能让你不害怕的话……”
就在这时——
“噔噔噔——!”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穿透了雷雨声,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
“谁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
一名负责夜间巡逻的护卫听到了刚才的撞击声和尖叫声,提着风灯,腰间挎着长剑,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
当风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角落里的景象时,那名护卫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天哪!他看到了什么?!
尊贵无比的大小姐,此刻正满脸是血(那是刚才被方青瑶撞的鼻血),衣衫凌乱地跪坐在地上。
而那个平日里看起来唯唯诺诺的新来女仆,此刻正像个疯狗一样,双眼漆黑,面目狰狞,死死地咬着大小姐的手臂,鲜血流了一地!
“大小姐!!”
护卫惊骇欲绝。这哪里是女仆?这分明是被恶灵附体、或者发了疯的怪物!
作为奥尔本家族的精锐护卫,他的第一反应是保护主人。
“锵——!”
长剑出鞘的清脆声响在走廊里回荡。
寒光一闪,护卫眼中杀气腾腾,他大吼一声:
“你给贱奴!竟敢伤害大小姐!!”
他举起锋利的重剑,带着呼啸的风声,毫不犹豫地朝着方青瑶那颗还在疯狂撕咬的脑袋狠狠砍去!
这种发疯的奴隶,按照家族的规矩,必须当场处决,以绝后患!
砍掉脑袋是最快、最有效的解脱方式!
剑锋划破空气,眼看就要落下——
“住手————!!!”
艾莉诺顾不上手臂还被咬着,她猛地转身。
用一种极其扭曲、极其危险的姿势,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剑锋之下,把方青瑶死死地护在了怀里!
同时,那双平日里优雅慵懒的紫眸,此刻却迸射出比野兽还要凶狠嗜血的寒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护卫:
“大、大小姐?!”
看着大小姐那不惜用身体挡剑的架势,他拼尽全力硬生生地收住了剑势。
锋利的剑刃堪堪停在艾莉诺背部上方不到三寸的地方,削断了她几根飞扬的发丝。
“先别动!!”
艾莉诺像是一头护崽的母狮,哪怕自己满身是伤。
哪怕怀里的“幼崽”正在伤害她,她也绝不允许任何外人触碰方青瑶一根汗毛。
护卫彻底懵了,握着剑的手都在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可是……可是大小姐!她在咬您啊!她是怪物啊!”
护卫急得满头大汗,指着方青瑶那诡异的黑眼和满嘴的血:
“这种疯掉的奴隶留不得啊!只要把她的下巴卸掉,或者把牙敲碎……”
“听着!立刻去叫医生!去拿镇定剂!最好的那种!!”
护卫虽然满心疑惑——为什么要救一个疯子?
为什么要忍受这种痛苦?
但他哪里敢问,转身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雷雨声,和方青瑶喉咙里那类似野兽威胁般的呜咽声。
艾莉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她的手臂已经痛得麻木了。
血还在流,染红了方青瑶的下巴和衣襟。
但她并没有去管那个伤口。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即便是在发狂、却依然只知道攻击“唯一热源”的小笨蛋。
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清了方青瑶眼角那源源不断滑落的泪水。
“……很疼吧?”
艾莉诺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不可思议,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并没有试图把手臂拔出来。
相反,她抬起另一只手,无视了方青瑶那一身可能会伤人的戾气,温柔地、坚定地将她脸颊旁被冷汗和血水浸湿的乱发拨开。
艾莉诺忍着剧痛,微微低下头,将自己还在流着鼻血的脸,轻轻地贴在了方青瑶那冰冷、布满黑色血管的额头上。
也不嫌脏,也不嫌恐怖。
就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她的一只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方青瑶那个因为脱臼而耸拉着的肩膀上方(避开伤处),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乖……松口好不好?不是因为我疼,是因为……你的牙齿会酸的。”
“这里不是实验室,这里是家。”
“我是艾莉诺……是你的主人……也是你的……”
最后那个词,淹没在雷声中。
或许是那个温暖的怀抱太过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