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水汽氤氲。
艾莉诺并没有起身。
她单膝跪在那块温润的白玉地板上，手中拿着一条干燥洁白的毛巾。
她的一只手托着方青瑶的脚踝。
另一只手隔着毛巾，细致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那只刚刚在温水中泡得粉嫩的脚丫。
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疏。
方青瑶整个人都僵住了。
脚背上传来小姐掌心的热度和触感。
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炸到了天灵盖。
她慌乱地缩了缩脚，却被艾莉诺稳稳地扣住。
“主、主人……”
方青瑶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带着快要哭出来的慌张。
“我、我、我……我可以自己来的……怎么能让您……”
她看着眼前那个高贵得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此刻竟然为了自己低下了头颅。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方青瑶惶恐不已。
“况且……况且真的很脏的……那是脚啊……”
“脏？”
艾莉诺停下动作，抬起头。湿漉漉的紫色长发垂在脸颊旁，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在水雾中显得格外深邃。
她轻笑一声，指腹恶作剧般地在方青瑶的脚心轻轻一挠。
“刚才不是已经洗干净了吗？我亲自洗的。”
她站起身，将毛巾随手丢进脏衣篮，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
“既然洗干净了，那就是我的东西。”
“在我的地盘，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想擦，你就得受着。”
方青瑶被这套逻辑绕晕了，只能低下头，小手不安地绞着浴巾的边缘，小声嗫嚅道：
“可、可我只是个奴隶……”
听到这两个字，艾莉诺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挑起方青瑶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我最后说一次，方青瑶。”
艾莉诺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不再是奴隶，你是我的……”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我是你的……什么？
方青瑶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下意识地追问：
“您的……什么？”
艾莉诺张了张嘴，那个词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贴身女仆？
心腹？
宠物？
不，好像都不对。
她看着眼前这张单纯得像白纸一样的脸，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幅画面——
是这具瘦小的身体在巨熊的爪牙下义无反顾地挡在自己身前；
是在冰冷窒息的水底，那毫无保留渡过来的一口口生气；
是那个在大雨泥泞中，即使怕得发抖也要说“死也要死在主人前面”的誓言。
艾莉诺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或许是今晚的月色太迷人，或许是劫后余生的吊桥效应让她昏了头。
她竟然在想。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一种关系，可以超越主仆，超越生死。
那会是什么？
“……没什么。”
艾莉诺别过头，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柔情。
“总之，你是我的，记住了吗？”
方青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没得到答案。
但心里却像是被灌了一勺热蜂蜜，甜丝丝的。
擦干双脚后，艾莉诺站起身，将毛巾随手一扔。
然后对自己张开了双臂，微微扬起下巴，恢复了那副慵懒傲娇的模样：
“好了，轮到你了。”
“啊？”方青瑶愣了一下。
“啊什么啊？”
艾莉诺挑眉，指了指自己身上还挂着的水珠。
“难道你想让我湿着出去？我也需要服务，小女仆。”
方青瑶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抓起另一条干燥的大浴巾，踮起脚尖，笨拙却认真地将艾莉诺裹住。
“我、我来帮主人擦！”
她学着艾莉诺刚才的样子，隔着厚厚的浴巾，轻轻按压着艾莉诺湿润的肩膀和手臂。
因为身高差，她擦头发的时候还要努力仰着头，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
艾莉诺垂眸，看着这个在自己胸前忙忙碌碌的小脑袋，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动手动脚，而是安静地享受着这份笨拙的服侍。
“这里……还有这里……”
方青瑶擦得很仔细，连耳后的水珠都小心地吸干。
“好啦！主人现在干干爽爽的！”
“嗯，还算凑合。”
艾莉诺勾了勾唇角，伸手理了理方青瑶有些散乱的婚纱……哦不，是浴巾！
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扑扑的小脸。
“走吧，去换衣服。”
……
艾莉诺拢了拢领口，转身朝浴室侧面的更衣室走去。
方青瑶看着那个背影，心里一急，迈着小碎步“哒哒哒”地追了上去。
她鼓起所有的勇气，伸出手，先是试探性地抓住了艾莉诺的手腕。
艾莉诺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也没有甩开，只是脚步放慢了一些。
得到了默许，方青瑶的胆子大了起来。
她的手顺着艾莉诺的手腕慢慢下滑，滑过掌心，然后——
那五根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坚定地插入了艾莉诺的指缝之间。
一根，两根，三根……
直到十指紧紧相扣。
掌心的温度毫无阻隔地传递，两人的心跳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两人裹着浴巾，光着脚踩在温暖的白玉地板上，走向浴室侧面的一扇巨大拱门。
那里通往艾莉诺的私人更衣室。
拱门两侧，竟然站着两尊足有三米高的黑铁盔甲。
它们手持巨剑，浑身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头盔的缝隙中没有眼睛，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看起来压迫感十足。
方青瑶本能地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艾莉诺身边缩了缩。
“主人……这里面有人吗？”
“死物而已，不用怕。”
就在她们靠近的瞬间，那两尊原本如同雕塑般的黑铁盔甲突然动了。
“咔嚓——”
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两尊盔甲同时单膝跪地，低下了高贵的头颅，手中的巨剑点地，发出清脆的鸣响。
紧接着，那扇紧闭的雕花大门在机关的运作下，缓缓向两侧滑开。
这一幕极具仪式感，仿佛是在恭迎女王的回巢。
方青瑶被吓了一跳。
但看到它们并没有攻击的意思，反而是在行礼，心中的恐惧散去了一些。
她看着那即使跪下也比她高的盔甲，心想它们每天站在这里肯定很辛苦。
于是，在经过盔甲身边时，方青瑶停下了脚步。
她紧紧拉着艾莉诺的手汲取勇气，然后对着那冰冷的头盔，极其认真、礼貌地点了点头，软软地说道：
“谢、谢谢你们开门……辛苦啦，盔甲叔叔。”
原本已经走过去的艾莉诺脚步一顿，回头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两尊没有任何神智、只是炼金傀儡的盔甲。
头盔里似乎都闪过了一丝诡异的红光，像是 CPU 处理不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感谢”。
“笨蛋。”
艾莉诺笑着摇了摇头，牵着她的手稍微用了点力。
“跟铁疙瘩道什么谢？走了。”
虽然嘴上说着笨蛋，但她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就是方青瑶，无论在这个恐怖的世界里经历了什么，内心深处永远保留着那份对万物的善意与礼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