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是沈启法张罗的。
三长老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套旧石锅,硬是用法力烧了一桌子菜。
说是一桌子,其实就六个菜,荤素各半,外加一壶从赤明界带出来的老酒。
天垣界遍地灵药仙草,可三长老偏不用那些金贵东西。
他用的全是从青州城搬家时,顺手塞进储物袋的陈年干货腌菜、咸鱼、风干的兽肉。
“天垣界的东西再好,那也不是咱自个儿的味道。”
沈启法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拍了拍手上的灰。
石桌不大,挤了四个人。
沈元墨坐在沈启明对面,沈宗道和沈启法一左一右。
菜的卖相谈不上好看,腌菜黑乎乎的,咸鱼炸得有点过火,兽肉嚼起来发柴。
但没人嫌弃。
沈启明给自己倒了杯酒,没急着喝。
“什么时候走?”
“吃完就走。”
沈启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皱了皱眉。
酒放太久了,带着股子酸涩味,可他又喝了第二口。
“中央星河世界……到底有多远?”
“隔着绝地天通,没有航线的话,比从赤明界到天垣界还远上千倍万倍。”
沈元墨夹了一块咸鱼。“但我有航线。”
“回得来吗?”沈宗道问了句大实话。
沈元墨嚼着咸鱼,没有立刻回答。
这问题他自己想过不下百遍。
绝地天通屏障的推演数据他比谁都清楚,那玩意儿是远古仙王级别的手笔。
从外面进容易从里面出也行,但前提是混沌道宫的动力足够。
去,他有把握。
回来?
“回得来。”沈元墨把鱼刺吐在桌边。“快则三五十年,慢则百年。”
沈启明没继续追问。
有些话当爹的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儿子说回得来,那就回得来。
信不信的问题在之前就已经有了答案。
沈启法端着酒杯发了半天呆,突然问:“老祖,中央星河世界里头……有没有比你更厉害的?”
“有。”沈元墨回答得很干脆。
“仙王,仙帝,甚至可能有始祖级的存在,我现在的修为放到那边去,连入场券都不一定够格。”
席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沈宗道放下筷子:“那你还去?”
“正因为有,才要去。”沈元墨给自己倒了杯酒。
天垣星域已经装不下他的大道了,他的混沌大道要继续蜕变,需要更高层次的天地法则来淬炼。
困在这片被绝地天通封死的笼子里,普通真仙就是天花板。
“父亲。”
沈启明抬眼。
“《赤阳焚天诀》好好修,五年之内破化神,三十年之内摸到返虚的门槛。”沈元墨的语气平淡如常。
“我给你留的那批道源石,省着用能撑五十年,琉璃真仙每年还会送一批供奉过来,不够的话找她要。”
“混沌护天阵的维护口诀我已经刻在阵眼主石上了,三长老负责日常巡检。”
“出了问题先用烙印联络五位真仙,实在兜不住的,再联络我。”
“还有——”他顿了顿。
“族里那批新生的小辈,根骨最好的三十人,按我圈出来的名单重点培养。”
“《沈氏归元仙典》前三卷让他们吃透了再往后修,别贪快。”
沈启明一条条听着,没拿纸笔记。
不用记,刻在脑子里了。
“还有别的要交代的没?”沈启明问。
沈元墨想了想,摇头。
该安排的全安排了,五位真仙镇守、混沌护天阵运转、天垣界全部资源归沈家调配、镇族功法和定制功法都已下发。
这番布置落在天垣星域,就算他不在,短时间内也没人敢来摸沈家的虎须。
“那就吃饭。”沈启明重新拿起筷子。“菜凉了。”
四个人闷头吃饭。
酒过三巡,沈启法的鼻头红了。
嘴里嘟囔着这酒真酸之类的话,谁也没拆穿他。
沈宗道全程话不多,临了把杯底那口酒干了,站起身对着沈元墨说道。
“元墨一路珍重。”
沈启法跟着站起来,站得歪歪扭扭,酒劲上头,眼圈泛红。
“老祖,中央星河那地方要是有好丹方,记得给我带两本回来。”
沈元墨笑了一下。“行。”
沈宗道和沈启法先走了,把空间留给父子二人。
石桌上杯盘狼藉。
沈启明坐在那儿没动,盯着空酒壶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元墨。”
“嗯。”
“你娘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这样,得高兴坏了。”
沈元墨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关于母亲的记忆,原身留下的少得可怜。
只有几个模糊的画面,梳着简单发髻的女人,厨房里熬药的背影。
以及沈启明酒后偶尔提起时那种刻意轻描淡写的语气。
“我会回来的。”沈元墨说。
沈启明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手掌很重,按了两下又松开。
什么叮嘱都没再多讲。
修仙者不兴抹眼泪那一套。
沈启明转身走出石室,背影挺得很直。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又恢复了先前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元墨独坐片刻。
那壶酸酒的余味还挂在舌根上。
他把最后一块兽肉吃干净,用法力把石桌收拾得干干净净,起身离开。
传送光柱接住他,将他送回混沌道宫的核心舱室。
“舰灵。”
“在,吾主。”
“起航。”
混沌道宫的动力核心被唤醒,始源仙晶中沉睡的恐怖能量,一层层释放出来,舰体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震颤。
天垣界地面上,沈启明带着族人抬头看天。
那艘大得超出认知的星空巨舰缓缓升起,越过混沌护天阵的灰色光膜。
越过天垣界的大气层,进入无垠的星海深处。
巨舰驶过的航迹上,空间裂缝久久不能愈合。
沈启明看着那道越来越淡的航迹,站了很久。
直到沈启法过来拉他,才收回目光。
“走吧,家主。”沈启法的酒醒了大半。
“族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呢。”
沈启明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混沌道宫以超越常理的速度穿行在天垣星域的边缘地带。
舰灵不断汇报坐标。
“已驶离天垣界引力范围。正在沿预设航线接近绝地天通屏障外缘。”
“屏障距离?”
“以当前速度,预计两个时辰后抵达屏障边界。”
沈元墨闭着眼,识海中展开的是那条推演了亿万次才补全的安全航线。
每一个节点坐标、每一处法则紊乱区的规避路径、每一段需要强行冲破的薄弱带,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两个时辰后。
混沌道宫减速。
舰灵的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郑重:“吾主,绝地天通屏障,就在前方。”
沈元墨睁开眼。
王座前方的感知阵列将外界景象投射过来。
那是一面看不见边际的透明壁障。
不,叫透明并不准确。
它与其说是一堵墙,不如说是一层规则的断层。
壁障这边的星空是正常的星空,可壁障那边,光线的行进轨迹都被扭成了不规则的曲线。
远古仙王的手笔。
将整个天垣星域封在里面,进出的通道只有寥寥几条,而且全部被刻意隐藏。
就连天垣神殿经营了数千万年,掌握的也不过是其中一条残缺航线。
沈元墨用洞悉本源扫了一眼壁障的结构。
仙王规则编织得很密,一层套一层,总共一百零八层。
每一层的规则属性都不同,有空间折叠、有时间乱流、有因果倒转。
硬闯的话,真仙都得折在里面。
但安全航线标注的那个薄弱点,仙王规则的厚度骤降到了十二层。
“舰灵,主炮蓄能,三成功率。”
“三成功率蓄能完毕。”
“对准坐标点,开一个口子,口子不用大,够道宫通过就行。”
“打完立刻加速冲过去,别给屏障自我修复的时间。”
“明白。”
混沌道宫的舰首裂开,主炮的炮口浮现。
灰色的湮灭神光在炮管中凝聚,只用了三成功率。
可释放出的威压让方圆万里的虚空都在震颤。
一线灰光射出。
绝地天通屏障的薄弱点被灰光命中。
十二层仙王规则碎裂,每碎一层都有大量的规则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
裂口出现了。
不规则的椭圆形缺口在壁障上张开,直径刚好够混沌道宫侧身挤过。
缺口边缘的仙王规则碎片还在疯狂地往回聚拢,试图自行修复。
“全速通过!”
混沌道宫的推进系统全功率运转。
始源仙晶的能量灌入每一条动力管道,整艘巨舰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撞进了那个正在愈合的裂缝。
穿越的那一瞬,沈元墨感受到了数十种不同属性的规则风暴从舰体外掠过。
混沌道宫的护盾在风暴中嘎吱作响,舰灵不断播报着护盾损耗数值。
三息。
就三息的时间。
混沌道宫冲出了绝地天通屏障的另一面。
身后,裂缝轰然闭合,重新恢复成那面无形的规则之墙。
沈元墨靠在王座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舰灵的声音响起,语气中透着几分轻快:
“吾主,我们出来了。绝地天通屏障已在身后。前方星域无已知标注,无已知势力分布。”
“此处是一片完全未知的空间。”
沈元墨看着投射画面中那片全然陌生的星空。
没有天垣星域的熟悉星图,没有任何已知的坐标参照。
星辰的排列方式不同,光线的色温不同,连虚空中弥漫的法则浓度都比天垣星域高出了不止一个层级。
大宇宙。
真正的大宇宙。
沈元墨站起身,走到感知阵列的最前端。
无尽的星海在脚下铺展开来,每一颗星辰都可能是一方完整的世界。
那些世界里,或许有仙王端坐云巅俯瞰苍生,或许有仙帝闭关参悟天道至理。
而他在这片海里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舰灵,调出航线,校准坐标。”
“遵命。”
“目标——中央星河世界。”
混沌道宫调转方向,朝着航线标注的第一个中转坐标全速驶去。
舰尾的尾焰拉出一道长长的灰色光痕,在陌生的星海中划出了第一笔。
沈元墨重新坐回王座,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