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妹和李小草此刻已不像从前那样,一见赵砚回来就忍不住扑上去。今时不同往日,赵家已是家大业大,光是这赵镇就生活着十几万人,作为赵家明面上唯二的“少奶奶”(儿媳),她们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必须讲究体统规矩。即便心里再想扑进公爹怀里诉说一下离别和担忧,也只能强忍着。
两女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姿态是请来的女先生教的,颇为标准:“儿媳见过公爹!”
赵砚见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上前一步,直接扶起两人,语气带着几分不悦:“这是做什么?谁教你们这些虚头巴脑的礼数?”
“是……是请来的女先生教的。”李小草有些委屈地小声道,“先生说,家里人多眼了,要讲规矩……”
“自家人,讲这些劳什子虚礼作甚?生分了。”赵砚语气缓和下来,仔细打量着两个儿媳,“让我瞧瞧,瘦了没?有没有晒黑?有没有好好吃饭?”
见公爹还是和从前一样关心她们,两女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没瘦没瘦,还胖了点呢!”李小草笑嘻嘻地捏了捏自己略显圆润的脸颊。
“没晒黑,您看,还白了些。”周大妹将保养得白嫩纤细的手伸到赵砚面前,让他“检查”。
赵砚煞有介事地看了看,点点头:“嗯,不错,看来我不在家这段时间,你们有好好照顾自己,没让我操心。”说着,还像对待小女孩一样,宠溺地揉了揉两人的发顶。
安抚完两个“心头肉”,赵砚的目光才转向其他女眷。
“赵叔!”吴月英腼腆地上前行礼,小腹已微微隆起。
赵砚对她点点头,语气温和:“月英,最近身子可好?没再操劳了吧?”
“没,一切都好,家里人都很照顾我。”吴月英轻声回答,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
“那就好,好生养着。”赵砚叮嘱了一句,目光又落到一旁的毛文娟身上,“娟子,我那小捣蛋鬼(指毛文娟所生子嗣)没闹腾你吧?”
毛文娟连忙道:“没呢,乖着呢,就是最近特别能吃,也爱睡。”
“正常,两个人吃饭呢。”赵砚笑了笑,也摸了摸站在毛文娟身边、怯生生看着他的小女孩的头,然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微微垂首、小腹已有些显怀的姚婉琳。他昨日已收到飞鸽传书,知道她有了身孕,心中略有意外。本以为她年纪稍长,不易受孕,没想到倒是个有福的。虽对她感情不深,但终究是自己的骨血,日后需多上心。
“赵……赵大掰好!”徐弯弯鼓起勇气上前,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怯意。
“赵大掰,您可算回来了!您不在家,我娘天天念叨您呢!”徐漫漫则活泼些,双手绞着衣角,看向赵砚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濡慕。
赵砚哪能不懂这小妮子的心思,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捏了捏她带着婴儿肥的脸颊,笑道:“是吗?看来没白疼你。”
徐漫漫被这亲昵的动作弄得眉开眼笑,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露出享受的神情。可惜赵砚很快收回了手,让她心底涌起一丝失落。
“赵叔。”郑春梅也眼巴巴地看着赵砚,希望能得到一点特别的关注。然而赵砚只是对她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向她身旁的郑小桃,简单问了几句近况,目光便移开了。郑春梅暗自咬了咬唇,有些失望,却也无可奈何。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在努力挤出笑容、但笑容明显有些僵硬的孟雨蝶、陆采莲、陆采薇三女身上。赵砚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转身走回马车旁,伸出了手。
众女正疑惑间,只见一只白皙纤细、保养得宜的玉手从马车帘幕后伸出,轻轻搭在了赵砚宽厚的手掌上。紧接着,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容貌明丽、气质端庄大气的年轻女子,扶着赵砚的手,姿态优雅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一时间,村口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身上。
郑春梅心里咯噔一下,暗暗叫苦:“我的老天爷,老爷怎么又带回来一个?家里的还不够他……他那腰子能受得了吗?”但转念一想赵砚那非人的体魄,又忍不住苦笑:“也许……他真受得了。”
就在周大妹和李小草也愣神之际,赵砚已牵着那女子的手,走到众人面前,朗声道:“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芸儿姑娘,乃大安县令谢谦大人的嫡女,万年郡柳老太爷最钟爱的外孙女。”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也是我赵砚,为赵家寻的女主人。不日,我将正式迎娶芸儿为正妻。”
“轰!”
这话如同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赵家的……女主人?正妻?!
周大妹和李小草彻底愣住了。她们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赵砚迟早会娶妻,为赵家迎来真正的当家主母。但她们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猝不及防。一时间,心头百味杂陈,有失落,有茫然,也有些许为公爹高兴的复杂情绪。
毛文娟倒是心态平和,对方是县令千金,又是柳家外孙女,身份尊贵,不是她这种乡下妇人能比的,她只想守着自己的孩子过安稳日子。
郑小桃更是怯怯地缩了缩脖子,觉得这位未来的主母看起来既美丽又高贵,让她不敢直视。
郑春梅则瞬间心凉了半截,完了,这下真的完了!县令之女,柳家外孙女,这样的出身,哪怕自己将来生了儿子,怕是也争不过了!正妻之位,彻底没戏了。
姚婉琳抚着小腹,眼中掠过一丝自卑。是啊,也只有这样出身高贵、气质端庄的大家闺秀,才真正配得上她的“赵爷”吧。
孟雨蝶、陆采莲、陆采薇三女也收起了方才的轻慢和怨怼。县令之女她们或许还能勉强端着架子,但万年郡柳家,那是实打实的郡望名门,累世官宦,门第不比她们出身的孟家、陆家差,甚至在文名上可能更胜一筹。她们不得不收起最后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赵砚小心地将芸儿从马车上扶下来,然后开始为她一一介绍在场的女眷。芸儿面带得体的微笑,认真地听着,将每个人的名字和身份记在心里。路上,赵砚已大致跟她说过家中的情况,她也知道,眼前这两位“儿媳”,是赵砚最为在意和信任的“自家人”。
介绍到周大妹和李小草时,芸儿主动上前,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两女有些冰凉的手,语气温和而真诚:“大妹,小草,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她没有摆出主母的架子,反而带着几分亲近和尊重。
周大妹还算镇定,虽然心绪难平,但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低声道:“是,夫人。”李小草却没忍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公爹娶了正妻,以后……以后她们还能像以前那样亲近公爹吗?
赵砚看出两女的情绪,心中微叹,但此时不便多说,只道:“好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家。”
他随即转向一旁激动搓手的刘五,吩咐道:“刘五!”
“属下在!”刘五挺胸凸肚,嗓门洪亮。
“将赵家即将有主母的好消息传下去!今日赵镇上下,加餐庆贺!酒肉管够!”
“得令!”刘五兴奋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大喜事!天大的喜事!老爷要娶主母啦!老爷吩咐,今日全镇加餐!酒肉管够咯!”
欢呼声顿时在人群中响起,迅速向整个赵镇蔓延。
回到阔别已久的宅院,赵砚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问道:“我干娘呢?怎么没见?”
周大妹低声回道:“公爹,周家老太太说,您现在是大人物了,事务繁忙,她老人家就不来凑热闹,给您添乱了。她还在老屋子那边住着,说您有这份心,时常去看看她就成。”
赵砚闻言,沉默了片刻。老人家这是觉得身份悬殊,不想给他“添麻烦”,也是不想卷入这后院的纷扰。他理解这份心思,也尊重她的选择,便不再强求,只道:“嗯,知道了。回头我自会去看她。”
“芸儿,我要去镇子里各处巡视一番,你可要同去?”赵砚看向芸儿。
芸儿摇摇头,微笑道:“老爷自去忙正事。妾身初来乍到,正好趁此机会,与大妹、小草妹妹,还有诸位姐妹说说话,熟悉熟悉。”
赵砚赞许地点点头,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芸儿聪慧识大体,应该能处理好这后院的复杂关系。他不在家这段时间,后院的那些暗流和小龃龉,他并非一无所知。周大妹和李小草已经尽力维持,但有些事,她们的身份和手段终究有限。现在,该是这位未来的主母展现手腕的时候了。
“也好,那这里就交给你了。”赵砚说完,便带着几名亲随离开了宅院。
再次走在赵镇的街道上,赵砚能明显感觉到镇子的变化。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拔地而起、整齐划一的青砖灰瓦平房,虽然不算奢华,但宽敞结实,围绕着内宅区域向外延伸,道路规划得横平竖直,异常通畅。脚下的路也不再是尘土飞扬的夯土路,而是铺上了平整结实的水泥路面。内宅附近不少旧房子正在拆除重建,尘土飞扬,显得有些杂乱,但充满了生机。
赵砚没有过多停留,他重点巡视了几个地方:兵器工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工匠们正在加紧锻造兵器铠甲;食品工坊,负责制作便于储存携带的军粮和日常食物,保障后勤自给自足。接着是校场,新招募的士卒正在军官的带领下刻苦操练,喊杀声震天。赵镇是他的第一个大本营,也是最重要的兵源和训练基地,未来将有源源不断的精锐从这里走出去。
学堂的规模扩大了十倍不止,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能容纳上千孩童同时求学。最让他欣慰的是,在他的设想和推动下,一个初步的医疗保障体系正在赵镇构建。虽然还很简陋,但各科的医者正在被有意识地培养和聚集,这比单纯的郎中坐堂意义重大得多。
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赵砚才粗略巡视完自己的“领地”。他并不觉得疲惫,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掌控感。看着这片在自己手中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秩序井然、生机勃勃的土地,他忽然有些理解历史上那些开国君主的心态了。亲手打造一个基业,看着它成长壮大,这种成就感,确实令人迷醉。若易地而处,他大概也会做出类似的选择。
将脑海中一些不合时宜的感慨驱散,赵砚脚步一转,来到了一个相对僻静、但门口却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的宅院前。这里,是赵镇新开设的一处特殊场所——对外宣称是“酒楼”,但实际上,是他授意建立的、一个兼具情报收集、人员监控和特殊“招待”功能的秘密据点。当然,表面上,它只是一家格调稍高、有姑娘陪酒的“酒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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