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像一层稀薄的灰纱，罩在莉娜家破败的院子里。
母亲玛莎把一碗冷牛奶和半块硬面包重重砸在石桌上，瓷盘发出刺耳的碰撞声，震得莉娜缩了缩肩膀。
“吃！赶紧吃！别磨磨蹭蹭的，吃完给我去劈柴！”玛莎的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莉娜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不敢抬头。她今年七岁，脸色却总是苍白，只有在墙洞的小东西出来时，才会透出一点点微弱的血色。
她端起盘子，轻轻挪到墙根下。那是一个黑漆漆的小洞，边缘爬满湿滑的青苔，散发着泥土与腐叶混合的阴冷气息。
莉娜深吸一口气，对着洞口，小声唱起那支歌谣：
“蛤蟆，蛤蟆，快出来，
到这里来，你这个小东西，
吃点面包，喝点奶，
吃好，喝好，身体好。”
歌声刚落，洞口忽然动了一下。
一只通体碧绿、眼睛像两颗漆黑玻璃珠的蛤蟆，缓缓从洞里爬了出来。它比普通的蛤蟆大上一圈，皮肤光滑得诡异，没有一丝疙瘩，在阴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莉娜立刻露出笑容，声音软乎乎的：“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啦。”
蛤蟆停在盘子边，没有立刻进食，而是抬起头，死死盯着莉娜。那眼神根本不是畜生，更像一个藏在皮囊里的人。
“你……今天……慢了。”
一个细小、冰冷、黏腻的声音，突然从蛤蟆的喉咙里挤出来。
莉娜吓了一跳，随即又笑了：“你会说话？我从来不知道你会说话！”
“我一直……会说。”蛤蟆的小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只是……你以前……听不见。”
莉娜好奇地凑近，小勺子轻轻碰了碰牛奶表面：“那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莉娜。”
“没有名字。”蛤蟆低下头，小口啜饮着牛奶，冰冷的液体顺着它的喉咙滑下，“她们……都叫我，洞底的东西。”
“她们是谁？”莉娜追问。
蛤蟆突然停止进食，漆黑的眼睛猛地抬起，直勾勾盯着莉娜的脸：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陪着你，你就不会死。”
莉娜愣住了：“死？我为什么会死？”
“你的母亲……”蛤蟆的声音压得更低，“她身上……有杀气。她会杀了我，然后……你就会死。”
莉娜的心猛地一揪，连忙摇头：“不会的！妈妈只是脾气不好，她不会伤害你的！”
“她会。”蛤蟆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刺骨，“因为她看不见我真正的样子。她只看见一只脏蛤蟆，却不知道，我是你活在这世上的命。”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玛莎叉着腰站在门口，眉头拧成一团，厉声喝道：“莉娜！你在跟谁说话？！”
莉娜浑身一颤，慌忙回头：“没、没有谁，妈妈，我、我只是唱歌……”
“唱歌？”玛莎眯起眼睛，一步步朝院子走来，“我明明听见你在对话！你是不是偷偷藏了野孩子在我院子里？！”
莉娜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挡在墙洞前：“没有！真的没有！妈妈你相信我！”
玛莎一把推开莉娜，瘦弱的女孩摔在地上。当她看清墙根下那只绿油油的蛤蟆时，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好啊！你居然跟一只脏蛤蟆说话！”玛莎怒吼道，“我看你是中了邪了！这东西是妖物！是晦气！”
莉娜爬起来，死死抱住玛莎的腿：“妈妈不要！它不是妖物！它是我的朋友！它会给我带宝贝的！”
“宝贝？”玛莎冷笑一声，低头看着地上的蛤蟆，眼神里充满厌恶和杀意，“什么宝贝？我看是索命的鬼东西！今天我就打死它，断了你的邪念！”
蛤蟆静静地趴在盘子边，没有逃，也没有躲。
它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漆黑无底的眼睛，望着玛莎。
然后，它用只有莉娜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
“看吧……我就说……她会杀了我。”
“而你……会跟着我一起，下到洞底的黑暗里。”
玛莎甩开莉娜的手，转身冲进柴房。
很快，她拎着一根粗重的、表面布满裂痕的橡木杖走了出来，木杖顶端还沾着干枯的血迹，散发出一股陈旧的腥气。
莉娜瘫坐在地上，泪水疯狂地涌出眼眶：“妈妈！求求你！不要杀它！没有它我会不舒服的！我会生病的！”
“生病？”玛莎狞笑着，一步步逼近墙洞，“你现在就不正常！跟蛤蟆做朋友，比生病还可怕！今天我必须除了它！”
蛤蟆依旧一动不动，小小的身体趴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早已认命。
莉娜爬过去，紧紧护在蛤蟆身前，张开双臂：“你要打就打我！别碰它！”
“你反了天了！”玛莎怒火中烧，一把揪住莉娜的头发，狠狠将她拽开，“我连你一起教训！”
莉娜疼得尖叫，头皮像是要被撕裂。她眼睁睁看着母亲高高举起木杖，朝着那只小小的蛤蟆砸下去。
“不要——！”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木杖重重砸在地面，瓷盘瞬间碎裂，牛奶溅得到处都是。
蛤蟆被狠狠拍在地上，绿色的身体扁了下去，漆黑的眼睛凸了出来，一丝淡绿色的黏稠血 液，从它的嘴角缓缓流出。
它没有立刻死。
它抬起头，看着莉娜，用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开口：
“诅咒……生效了……”
“你……活不过……七天……”
“我在……洞底……等你……”
话音落下，它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动了。
那只陪伴莉娜无数个午后的小蛤蟆，死了。
玛莎扔掉木杖，喘着粗气，不屑地踢了踢蛤蟆的尸体：“死了就干净了！妖物就是妖物，一敲就死！”
她转头看向瘫在地上、面无血色的莉娜，厉声呵斥：“哭什么哭！不就是一只蛤蟆吗？再哭我连你一起打！”
莉娜没有回应，只是死死盯着蛤蟆的尸体。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幽魂：
“它说……诅咒生效了……”
“它说……我活不过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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