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意绵站在宫门外,晨雾未散,石狮子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她攥着那枚裂开的玉佩,指尖能感觉到裂痕里残留的温度。萧淮舟在她身侧,玄色直裰换成了月白长衫,袖口绣着暗纹祥云,倒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
“陛下召见,多半不只是辞行这么简单。”萧淮舟压低声音,“你若觉得不妥,我一人进去便是。”
曲意绵摇头:“凌无雪的命等不起,我们得尽快拿到通关文书。”她顿了顿,“而且,你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
萧淮舟侧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御前老人引着他们穿过重重宫阙,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曲意绵注意到,沿途守卫比往日多了一倍,每个人腰间都佩着明晃晃的佩刀。她心中一沉,皇帝这是在防着什么人。
养心殿内,皇帝正在批阅奏折。他抬起头,目光在萧淮舟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楚公子这身打扮,倒让朕想起当年一个故人。”
萧淮舟神色不变,躬身行礼:“陛下谬赞,草民不过一介说书人,哪里配得上故人二字。”
“说书人?”皇帝放下朱笔,“朕听闻,楚公子不仅会说书,还会查案,更会武功。虎口的茧子,可不是握笔握出来的。”
殿内气氛骤然凝滞。曲意绵手心沁出冷汗,她想起曲鸿说的话,皇帝在查萧淮舟的身份。
萧淮舟却笑了,笑得坦荡:“陛下明鉴。草民幼时家中遭难,为求自保,确实练过几年拳脚。后来机缘巧合,跟着镖局走过几趟,虎口的茧便是那时留下的。”他顿了顿,“至于查案,不过是跟着曲捕头学了些皮毛,不敢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好一个坦荡!朕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他挥挥手,“说吧,今日来所为何事?”
曲意绵上前一步:“启禀陛下,草民有一友人中了北溟蛊毒,命悬一线。药仙李怀安说,唯有极北的冰魄雪莲能救。草民斗胆,想请陛下恩准,让草民与楚公子北上寻药。”
“北溟?”皇帝眉头一皱,“那可是朝廷通缉多年的乱党余孽。你们此去,怕是凶多吉少。”
“正因如此,草民才想请陛下赐下通关文书。”曲意绵说,“若能顺道查出北溟余孽的踪迹,也算为朝廷尽一份力。”
皇帝沉吟片刻,忽然问:“你那友人,可是南风馆的人?”
曲意绵心中一惊,但面上不显:“陛下如何得知?”
“朕虽深居宫中,但天下事无所不知。”皇帝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南风馆的荣锦,当年可是宸妃身边的人。她死了,你们又要去极北,这其中的关联,朕岂会不知?”
萧淮舟垂下眼睑,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陛下既然知道,那草民也不瞒了。”曲意绵深吸一口气,“荣锦临死前,确实提到了宸妃旧案。她说当年有人陷害宸妃,真凶至今逍遥法外。草民此去极北,除了救人,也想查清真相,还宸妃一个清白。”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皇帝转过身,目光如炬:“你可知,查宸妃案意味着什么?”
“草民知道。”曲意绵抬起头,与皇帝对视,“但草民更知道,若真相不明,冤魂不散,这天下永无宁日。”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有胆识!朕准了。”他转身对御前老人说,“拟旨,赐曲意绵、楚淮舟通关文书,沿途州府不得阻拦。另赐黄金百两,良马四匹。”
曲意绵正要谢恩,皇帝又道:“不过,朕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讲。”
“朕派两个人随你们同行,一来协助你们,二来也好有个照应。”皇帝说,“这两人都是朕的心腹,你们大可放心。”
萧淮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多谢陛下恩典。”
出了宫门,曲意绵才长出一口气。萧淮舟却面色凝重:“皇帝派人跟着,分明是不信任我们。”
“意料之中。”曲意绵说,“不过有通关文书在手,总比偷偷摸摸强。”
两人回到城南的住处,荣棠正在给凌无雪喂药。凌无雪的脸色比昨日更差了,暗色线痕已经爬到了额角,像一道道狰狞的疤痕。
“药拿到了吗?”荣棠急切地问。
“李怀安给了三颗清心丸,能暂时压制。”曲意绵把玉瓶递过去,“但真正的解药,还得去极北找冰魄雪莲。”
荣棠接过玉瓶,手指微微发抖:“要多久?”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萧淮舟说,“但皇帝已经准了,还赐了通关文书。”
“一个月......”荣棠喃喃道,“无雪能撑到那时候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凌无雪压抑的喘息声。
曲意绵转身走到桌边,摊开那张羊皮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极北的路线,但有几处被水渍模糊了,看不清楚。她皱着眉头辨认,忽然发现地图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癸水藏火,冰下有焰。”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萧淮舟凑过来看,沉吟片刻:“李怀安说,冰魄雪莲生于火山冰窟。或许这句话是在提示,雪莲的具体位置。”
“火山冰窟?”荣棠冷笑,“这不是自相矛盾吗?火山怎么会有冰?”
“极北苦寒,终年积雪。”萧淮舟说,“但地底深处,火山岩浆涌动。冰与火交融之处,或许真能生出奇药。”
曲意绵点点头,把地图收好。她看向荣棠:“我们明日就出发。南风馆和玲珑阁的事,你能应付吗?”
“我?”荣棠愣了愣,“你不带我去?”
“你得留下照顾无雪。”曲意绵说,“而且,南风馆不能没人坐镇。万一北溟的人再来,你得守住。”
荣棠咬了咬唇,没再争辩。她知道曲意绵说的对,但心中还是涌起一股不甘。
“还有曲家的事。”萧淮舟说,“曲鸿叔虽然在户部当差,但毕竟年纪大了,有些事力不从心。我想把曲家的账目和产业,暂时托付给苏月明和裴砚之。”
“苏月明?”曲意绵皱眉,“他靠得住吗?”
“他欠我一条命。”萧淮舟说,“而且,他在京城的人脉比我们都广。有他照应,曲家不会出事。”
曲意绵想了想,点头同意。
当晚,曲意绵去了曲家。曲母正在院中浇花,见她来了,放下水瓢,笑着迎上来:“怎么这时候来了?吃饭了吗?”
“娘,我有事跟您说。”曲意绵拉着曲母坐下,把要去极北的事说了。
曲母的笑容僵在脸上:“极北?那么远?要去多久?”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曲意绵握住曲母的手,“娘,我知道您担心,但我必须去。凌无雪是为了救我才中的蛊毒,我不能见死不救。”
曲母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这个性子。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去吧,但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会的。”曲意绵把那枚玉佩拿出来,“娘,这个您先收着。若是我出了什么事,您就拿着这个去找萧淮舟。”
曲母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忽然问:“这玉佩,是谁给你的?”
“谢云澜。”曲意绵说,“他说是物归原主。”
曲母的手一抖,玉佩差点掉在地上。她盯着玉佩内侧的“澜”字,脸色变得煞白:“这是......这是谢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