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盯着那花押,许是听见主使者已经不在,这才嗫嚅着开口:“柳大人……是个好官啊……”
他忽然老泪纵横,哽咽道:“那日我轮值,亲眼见漕运使的管家进了柳大人的牢房,手里还提着个食盒。没过半个时辰,就听见里面没了动静,侯奕进去看了一眼,出来就说柳大人‘病亡’了……”
“后来呢?”苏圆圆追问。
“后来侯奕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赵四抹了把泪,“他说漕运使手眼通天,若敢说出去,我全家都得遭殃。我胆小,就……就认了……”
苏圆圆心里一沉,果然与侯奕有关。她安抚了赵四几句,又留下些银两让他调养身体,才起身和沈鸿一起回大理寺。
刚到大理寺门口,就见一个御史台的衙役在等她,见她回来,忙道:“苏都事,中丞大人请您去趟御史台,说是陈御史那边有消息了。”
苏圆圆和沈鸿打了一声招呼,赶紧跟着他往御史台去。
司凛的官署里,正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见她进来,司凛介绍道:“这位是前御史台陈御史,当年曾任天牢提辖。”
陈御史起身拱手,目光落在苏圆圆身上,带着几分感慨:“苏都事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魄力重查柳案,陈某佩服,佩服。”
“陈大人过奖了。”苏圆圆回礼。
陈御史叹了口气,道:“柳大人入狱前一日,曾托人给我送了个木匣,说里面是漕运使贪墨的铁证,若他出事,便让我设法呈给陛下。可那时漕运使权势滔天,我一个小小的提辖,实在不敢冒险,只能将木匣藏在府中密室,一藏就是十年。”
他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钥匙:“昨日司中丞找到我,说起柳御史案重查,才敢将木匣取出。苏都事,这便是柳大人用性命护住的东西。”
苏圆圆接过钥匙,她跟着陈御史回府,在密室角落的暗格里,果然找到了一个紫檀木匣。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账册,上面详细记录着漕运使近十年贪墨漕银的数目,甚至还有几封他与地方官吏勾结的书信,落款处都盖着私印,确凿无疑。
“这些账册,比当年柳御史弹劾奏疏里的还要详尽。”苏圆圆翻看着,仿佛柳暗花明,道,“柳大人果然留了后手。”
陈御史叹道:“柳大人当年就说,漕运使背后定有靠山,寻常弹劾怕是动不了他,没想到竟被反咬一口……”
苏圆圆将木匣收好,对着陈御史深深一揖:“多谢陈老仗义相助,有了这些证据,柳案的真相总算能大白于天下了。”
回到御史台时,夕阳正染红了半边天。苏圆圆捧着木匣往司凛的官署去,刚走到门口,就见司凛正站在廊下等她,见她回来,眼底露出几分笑意:“看来是有收获。”
苏圆圆举起木匣,脸上难掩激动:“是柳御史留下的铁证,陈御史藏了十年,总算没辜负他。”
司凛看着她,道:“辛苦你了。剩下的事,交给我和大理寺卿吧。”
十年沉冤,终于要迎来昭雪的那天了。
柳案的证据链日渐完整,司凛与大理寺卿联名上奏,将狱卒证词、陈御史交出的木匣铁证及花押等物呈禀上去,陛下震怒,当即下令重审。
不出三日,谕旨便下,柳昀泽一案昭雪,追复御史原职,厚葬优抚;当年构陷者无论在世与否,皆按律追责,漕运使余党被连根拔起,朝堂上下震动。还有当年的主审官也一起被追了责。
苏圆圆拿着抄录的谕旨副本找到柳玉泉时,他正在吏部值房整理文书,闻言手中的笔“当啷”落地,怔怔地望着那纸文书,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苏都事……这是……”他声音哽咽,激动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柳公子,令尊沉冤得雪了。”苏圆圆郑重地将副本递给他,“后续的追赠抚恤,吏部会按旨办理,你放心。”
柳玉泉捧着副本,泣不成声:“十年了……整整十年……家父,终于可以瞑目了……”
他哭了许久才平复下来,对着苏圆圆深深一揖,姿态无比郑重:“苏都事,大恩不言谢。若不是您,家父的冤屈怕是要烂在地里。今晚望湖楼,务必请您赏光,让我略尽心意。”
苏圆圆本想推辞,可柳玉泉目光恳切,又说了许多“感念知遇”“铭记终生”的话,言辞真挚,实在难以拒绝,只得应下。
傍晚的望湖楼临窗雅间,柳玉泉点了满满一桌菜,席间对苏圆圆再三道谢,言语间满是敬佩。
他年纪尚轻,眉眼清秀,说起话来温文尔雅,谈及案情时条理清晰,看得出是个有学识的,只是十年间被沉冤所累,眉宇间总带着几分郁色,如今冤案得雪,才渐渐舒展。
“苏都事是女子,又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胆识与智计,玉泉实在钦佩。”柳玉泉给她斟了杯茶,语气诚恳,“往后在吏部若有不懂之处,还望苏都事不吝赐教,玉泉想常来叨扰。”
苏圆圆笑着应下:“柳公子客气了,互相学习罢了。”
柳玉泉正赶好听的话说着,雅间门被“砰”地推开,司凛立在门口,深色的常服衬得他一脸不高兴。他的目光扫过满桌的菜,最后落在柳玉泉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柳玉泉一愣,忙起身行礼:“司中丞。”
司凛没理他,径直走到苏圆圆身边,熟稔又亲昵地拉了她的手:“陛下召御史台议事,你随我回去。”
苏圆圆愕然:“可我……”
“事急。”司凛打断她,视线仍落在柳玉泉身上,眼神透着凶戾,盯得柳玉泉莫名有些发怵。
“既如此,那我先行告辞。”苏圆圆只好起身,对柳玉泉拱手致歉,“柳公子,改日再聚。”
柳玉泉连忙点头:“苏都事慢走。”
出了望湖楼,苏圆圆才觉得不对劲:“大人,陛下真的召您议事?”
司凛脚步不停,坦然道:“假的。”
苏圆圆一怔,随即哭笑不得:“您这是做什么?柳公子只是想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