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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起九州

作者:问舟知意 | 分类:女生 | 字数:68.2万字

第158章 密谋

书名:凤起九州 作者:问舟知意 字数:5.9千字 更新时间:2026-05-29 01:57:37

这一日的京城放晴了半晌。早晨的阳光难得从连日的积云里漏出一缕,斜斜地落在崇文殿前那一片青砖地上,把三日来积下的湿气慢慢烘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只是过了晌午,北面的云重新压了下来,雨虽没有落,却把那一线好不容易透出来的阳光重新遮了回去。整座京城便在这忽明忽晦的天色里度过了这一日的前半程。

韩府书房之内今日没有照旧摆棋。案上那一局残棋已经被韩元正昨夜亲手收了去。案的正中此刻只搁着一只小小的、用黄绢覆着的、未拆封的小匣——那是韩元正今晨亲自从书架顶上取下来的、装着他这二十年里头一一存下来的朝中各家人事档的旧匣。匣盖之上贴着一道他亲手按了的封蜡。这一道封蜡他这二十年里头从未启过。今日他要替自己亲手把它揭开。

——

辰时将尽,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来的是宋先生与周先生。两人是韩元正昨夜便差韩乙差人去召的。两人到门前时各自怔了一息——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在同一日同一时被韩元正召入这间书房了。两人入门之后各自落座。

韩元正没有立刻出声。他先伸手把案上那道封蜡轻轻一挑,揭开了那只小匣的盖。匣中端端正正放着的是一沓厚厚的、用素青色绢条一一捆好的档纸。每一沓档纸的绢条上都贴着一张极小的红签——签上写的是朝中某一位大臣的名字。

韩元正把那一只小匣轻轻一推,推到了案的正中。他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对面两位幕僚。

“宋先生,周先生。”他缓缓地、一字一字地开口,“今日召二位来,是有一件大事要议。”

——

宋先生先看见了匣中那一沓档纸最上面那一张红签上写着的“赵齐”二字。这是京营左统领的名字。他的瞳仁极轻地一缩。

宋先生缓缓地抬起目光,落在韩元正脸上:

“太傅——”

韩元正不等他问完,便缓缓地把那一沓档纸推开半寸,让两人都能看见。

“京营左统领赵齐、中统领段忠、右统领韩睿。”他缓缓说道,“这三位身上的银子我替他们盘过——赵齐是韩宏道的同袍,段忠的儿子两年前在韩家族学里头读过书,韩睿是我十年前从北境替他递了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这三位,按往日里的章程,便是太傅府这二十年压在京营的三道底牌。”

他顿了一下。

“今日要请这三位替我办一桩事。”

——

宋先生的指尖在膝上轻轻地一紧。

“太傅——三位京营统领能办的事,不出这京城九门。太傅是想要——。”

“是。”韩元正缓缓颔首。

宋先生与周先生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先生没有出声。他这一辈子跟韩家走过的脏路不少,他比宋先生更清楚——韩家压在书房里头的这道底牌,从未在朝堂上头亮过一次。今日亮出来,便是要替自己拍一桩这二十年里头从未拍过的板。

——

韩元正缓缓地把那一沓档纸里头的第二沓抽出来。这一沓上的红签写着“魏德顺”三个字。

“东宫禁军六百人。”韩元正缓缓道,“归东宫魏德顺统领。魏德顺这一辈子是太子在毓庆宫里头一手提拔起来的,太子要他做什么,他便会做什么。这六百人是太子手里头最贴心的一支。这一支按往日里的规矩,只能驻在东宫四角,不能踏出东宫一步。今日这一支要替我们走出东宫。”

宋先生缓缓地咽了一下:

“走出东宫,便是踏入皇城。”

“正是。”

——

韩元正又抽出了第三沓。这一沓的红签上写着“京城九门”。

“京城九门里头——”他缓缓地说,“东门、南门、北门三门的守将,是我韩家这二十年里头一一安插下去的。我侄子韩宏道这两个月以兵部侍郎的名头替这三门换了一回值班的章程,守将不调,但底下的旗手与门吏过了三成。这三门今日只需我侄子的一道兵部令,便可在四日后那一日的寅时正闭城——把陛下在城外的那几支可调度的旧部死死拦在京城之外。”

宋先生抬起眼来:“另外几门呢?”

“西门是赵怀安管,不能动。”韩元正缓缓道,“可西门只一道门,撑不起整座京城。赵怀安若想从西门调外军入城——单他一道门挡不住韩家这三门的合围。”

“其余几门——”宋先生轻声说道。

“其余几门的守将平日里头不站任何一边。”韩元正颔首,“可这几位守将都知道一件事——朝堂之上若有韩家与太子同时下令,他们多半会先听太子的。这是这二十年里头韩家替自己一步一步替自己塑出来的一份'势'。这一份'势'今日要替自己用上了。”

——

宋先生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

“太傅——这便是要四日后那一日的寅时正,把整座京城闭起来。”

“是。”韩元正缓缓颔首,“四日后寅时正,京营三统领同时点兵——左统领围皇城西、北、东三面;中统领按住户部、礼部、御史台三处;右统领接管京城九门。东宫禁军魏德顺率六百人沿御道直入皇城正门,太子亲自持那一道伪造的“陛下亲笔密旨“从皇城正门正面入养心殿。我替自己在崇文殿前偏厢里头候着,凡有变故,我可以从崇文殿的偏门直接进养心殿替太子压住朝堂。”

他顿了一下。

“这一回,不是说服陛下。是逼陛下点头。”

——

宋先生闭了一下眼。

他这一辈子在韩太傅的书房里头听过的部署不少,可这一次是他这二十年里头听过的最直接、最不留余地的一次。韩太傅过去这二十年里头惯用的从来都是文功——夺一道折子、压一位言官、扣一处粮饷。今日里头韩太傅亲口部署一场要在京城里头动刀兵的事——这是宋先生这一辈子从未听过的姿态。

“太傅——”他终于轻声开口,“这一手若是不成,韩家无以善后。”

“成与不成,都已经无以善后。”韩元正缓缓道,“陛下立五皇子、罢太子。这一道诏书一旦颁下,韩家三个月内便是连根拔起。我若是此刻不动,韩家是慢死。我若是此刻动,韩家或胜或败——胜了,韩家在朝堂上再稳立二十年无忧;若是败了——”

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目光淡淡地落在宋先生面上。

“败了,韩家死得快一些,可也死得干干净净。比慢死,体面。”

——

宋先生没有再多言。

周先生此刻终于开口:

“太傅——朝堂之外那几股不可控的——沈家、五皇子那一边的松涛阁、陆青云的庚字营旧部——这几道线四日之内能不能堵得住?”

“堵不全。”韩元正缓缓道,“可堵不堵得全,已经不重要了。沈家的姑娘这两年里头在京中布的暗桩,我心里头有数。她那一边能动的也只是斥候与暗哨,做不成正面的拦截。五皇子手里头那一支松涛阁的人马——纸面上是没有军籍的私募,没有调度大兵的法子。陆青云手底下的庚字营旧部散在京畿各处,没有一道兵部令调不动他们集结。这三股加起来,他们手里头能在京城里头同时拢出来的兵力——撑不破韩家这三门一围。”

“可那位沈姑娘——”宋先生轻声开口。

“沈姑娘是个聪明人。”韩元正缓缓接道,“可这一回,任她再聪明也压不过局势。”

——

他从案侧又取出了三张薄薄的纸——一张递给宋先生、一张递给周先生、最后一张他自己留下。三张纸上各自写满了细小的小字。宋先生与周先生各自接过、缓缓阅过——脸色一时都变了。三张纸上写的是这两年里头沈家与顾北辰所布的各处暗哨,每一处的位置、人头、出入的时辰,俱都列得分毫不差。

“宋先生这三日里头替我盯着这一张里头的诸位。”韩元正缓缓道,“凡有任何一位动了的,立刻报我。”

“周先生这三日里头替我盯着兵部、户部、御史台三处。凡有外头的奏折要绕过我入养心殿的,立刻拦下。能拦的拦,拦不住的,告诉我。”

“我自己今夜会差韩乙派人替太子把那一份伪造的'陛下亲笔密旨'送进东宫书房。三日之后入夜,崇文殿前偏厢,我亲自见太子一面,把最后的部署告诉他。”

宋先生与周先生俯身领命。

——

宋周二位起身告退之后,韩元正缓缓地把那只小匣的盖子重新合拢,那一沓二十年里头压在书架顶上的人事档此刻又被他放回了匣中。他没有重新封蜡。今日揭开了便不再封——这一只匣子里头的每一沓档纸,四日之后便要替自己一一兑现。

待韩乙送两位先生出府之后,韩元正独自在书房中又坐了许久。他望着案上那只已经揭过封蜡的小匣,许久没有动。

他闭了一下眼。

他这一辈子算过的账数不胜数,朝堂上的、户部里的、北境上的、永州那一桩三十年前的旧账。这二十年里头他坐在这间书房里头替自己布过的每一手,都是为了今日不必动这一只匣子。今日终于要动了。

他睁开眼,把那只匣子重新搬回到了书架最顶一层。他替自己倒了半盏淡淡的老酒,独自饮下。

——

午后。京城的天色又一次沉了下来。北面的云压得很低,雨虽然没有真正落下,却把城南那一处不起眼的小巷照得一片潮湿。一位左颊带着一道旧刀疤的中年男子从巷口走过,他身披一件平平常常的灰布短褐,腰间一柄布裹的旧刀。他走得很平常,与城南任何一位贩夫走卒没有两样,只是熟识他的人会注意到,他走过那条巷子的时候没有在任何一户店门前停过半息。

他直接走到了韩府的后门。

韩乙已经立在门内等他了。两人对视一息,没有交一言。韩乙把他引入了韩府的内书房。

韩元正坐在案后等他。案上那只揭过封蜡的小匣已经回到了书架顶上。案上此刻只摆着一壶热茶。

“罗独。”

“主子。”罗独单膝跪下。

韩元正望了他一眼。这个人韩家养了二十年——他是韩元正这二十年里头藏得最深的一把刀。罗独那一年二十岁,左颊上那一道刀疤是他十多年前替韩家在江南某一处旧案上替主子收尾时留下的。这二十年里头韩家在外头办过的最脏的几桩事,一一都是这双手收的尾。

“起来吧。”韩元正缓缓开口,“今日有一桩事要你替我办。这二十年里头,是最重的一桩。”

罗独抬起眼来。他这一双眼自十多年前那一桩旧案之后便是冷的,没有真正暖过。他低声开口:

“是,罗独领命。”

——

韩元正在他面前的案上摆下了一张京城西郊的小图,又在将军府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四日之后寅时正。”韩元正缓缓道,“你带十二个人,在将军府后巷那一处。沈家那位姑娘四日之后那一夜断断不能让她踏出将军府半步。她若不动,便随她。她若想从将军府的后门往皇城方向走——拦下。能活着拦下最好,活着拦不下——也要拦下。”

罗独俯身:“是。”

韩元正又把指尖在图上往北边一处宅子上点了一下。

“陆青云那一处的庚字营旧部——你的人也派两个去盯着。凡是有人替陆青云传一道集结的信往庚字营那边走的——半路截下。”

“是。”

“最后——”韩元正缓缓抬起眼来,目光淡淡地落在罗独面上,“五皇子那一边那一处松涛阁——四日之后那一夜,你不必动它。松涛阁里头的那几位青衫人,是裴行止那一支替五皇子布的私募。他们没有军籍,他们若是动,也只能凭着血肉之躯撞韩家这三门一围。他们撞不破。让他们撞——撞得越响,朝堂上头能听见的人越多——这朝堂上头的人越愿意替我们韩家与太子按下心,让他们安安静静地接顾承宣登基。”

罗独没有应。他这一辈子从未真正提过任何质疑——他从韩元正手上接命,便是接命。

——

韩元正缓缓地抬手把罗独挥了下去。罗独单膝再跪了一礼,便从内书房的偏门退了出去。

韩元正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头。他望着窗外那一片仍然压得很低的午后天空,许久没有动。

他对自己低声开口:

“四日。”

他闭了一下眼。

“四日之后这一座京城里头,要么是顾承宣的,要么便不是任何一个姓顾的人的。”

——

同一时刻,将军府的书房之内,沈明珠与秦嬷嬷对坐在灯下,细细议着昨夜柳青衣送来的那一份口信。沈明珠此刻并未着盛装,只一件家常的月白短襦。她的手边摊着一张她亲手绘制的京城九门与诸营的简图,简图上头每一处她都用细笔做了不同的小记号。

秦嬷嬷坐在她对面,右手里习惯性地握着一块磨刀的粗石。她今日没有磨刀,只是借那一点粗粝的触感替自己的心沉住气。她缓缓开口:“姑娘,柳姑娘昨夜所言若属实,东宫今日起怕是要有动静。”

沈明珠点了点头。她的指尖在图上慢慢地划过了京城九门的位置,然后停在了京营三统领的几个小圈上。

她轻声开口:“嬷嬷——柳姐姐昨夜带回的那一句'兵部尚书一缺补人'——并不是补。是韩家想要替自己拿回兵部那个位子。这两个月里头韩元正的侄子韩宏道以兵部侍郎的身份在兵部出入的次数比往日里多了三倍。再加上京营三统领近日入韩府——这三件事拼起来——”

她抬起眼来。

“韩家要动兵。”

秦嬷嬷的眉峰极轻地皱了一下。她跟着沈家四十年,跟着这位姑娘三年——她比谁都更懂这一位姑娘说“韩家要动兵”四个字时的姿态。

“姑娘——这是要逼宫。”

“是。”沈明珠缓缓颔首,“而且不是放一只暗箭那种逼。是韩家这二十年里头压在书房里头压着没动过的那一支力——京营、东宫禁军、京城九门,要一同动。”

——

她在那张简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把整座皇城都圈了进去。

“嬷嬷——韩家要做的,是把整座皇城圈起来。把陛下、把朝堂、把太和殿,全圈到他们的圈子里头。然后再让太子持一道伪造的'陛下亲笔密旨'入养心殿,逼陛下点头退位。”

秦嬷嬷一时之间没有出声。

她这一辈子在北境替沈家挡过几次硬仗,可她这一辈子从未真正在京城里头听过有人要把整座皇城给围起来的部署。她抬眼望了一眼自家姑娘,沈明珠面上那一份平静比她还要更稳一截——这一位姑娘从昨夜柳青衣回去之后到今夜这一刻,已经替自己把这一局推到了底。

“姑娘——”秦嬷嬷低声开口,“您准备怎么应?”

——

沈明珠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指尖在那张简图上从京城九门、京营、东宫禁军这几处一一滑过去。她每滑过一处,便在那一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红点——这一个小红点上头是她需要在四日之内拔掉或者扭转的一颗子。

她滑完了整张图,缓缓开口:

“嬷嬷——韩家这一手是把京城里头他们能调的最大的势全压上来了。这一手单凭我们将军府、单凭松涛阁的几个人,是堵不住的。”

她顿了一下。

“嬷嬷——这一手要应,得四样东西。”

她抬起眼来,目光淡淡地、稳稳地:

“第一——陛下醒过来。”

“第二——西门撑下来。”

“第三——陆叔的庚字营旧部赶得到。”

“第四——朝堂上至少有三位重臣愿意在那一夜替我们站出来。”

——

秦嬷嬷望了她一息。

“姑娘——这四样里头,哪一样都不是您一个人能拍板的。”

“是。”沈明珠缓缓颔首,“可这四样里头每一样都有一个人能拍板。”

她抬起手,在那张简图旁边一一写下了四个名字——

“陛下——李德。”

“西门——赵尚书。”

“庚字营旧部——陆叔。”

“朝堂三位重臣——赵怀安、方远山、何宗岳。”

她把笔尖搁下,抬起眼来。

“嬷嬷——这一夜起到四日之后寅时之间,这四个处我得和他们一一安排好。让他们在那一夜各自动一手。把韩家的逼宫从内、从外、从下、从上四面一起被掀开。”

——

秦嬷嬷望了她许久,许久没有出声。

她终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她说:“姑娘——奴婢前半辈子跟着将军打过几次硬仗。这一回是老身这下半辈子跟着姑娘在京城里打一场硬仗。”

她顿了一下。

“好。”沈明珠缓缓颔首,“明日我要去松涛阁见殿下,柳姑娘带来的消息我得亲自告诉他。”

——

秦嬷嬷起身领命,退出了书房。

将军府西厢里头那一盏烛火重新被沈明珠拨亮了一寸。

她坐在案前,重新把那一张京城简图摊开。她拿起笔,在京城西郊将军府后巷的方向画了一个小红点——她知道,韩家四日之后那一夜也一定会替自己派一支人手守在将军府的后巷。她替自己事先把这一处也圈了进去。

她对自己低声开口:

“韩太傅——这一回京城里头四日之内会变天。可这变天的方向——”

她抬手把笔尖在那一张简图正中那一座养心殿的位置上轻轻按了一下。

“——未必是您想的那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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