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秋用手撑着地面，看着在溶液中的人，脑海中闪过无数咒语，念道：“禁锢。”
溶液中的“瑞秋”仿制品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歪着头，转了下身子，贴着玻璃朝她们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禁锢咒也没用，瑞秋皱起眉，即使她跟溶液中的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是她很少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只是牵动起嘴角，但眼睛和眉毛却依然是无神的，静止的。
一旁的杞子站了起来，举着手枪不断打击着中央的大灯泡，子弹却依然卡在了距离仪器几厘米的地方，无法进退。
出不去，又打不动，瑞秋看着溶液中的人，索性将所有咒语都尝试了一遍。
但是，无论她使用了什么咒语，效果都仿佛被消解了，漂浮咒只能让她短暂上浮一点点，击退咒更是无济于事，至于其他咒语更像是完全失去了作用。
瑞秋一直以来，都极其依赖于魔法，当魔法失去效用，子弹失去威能的时候，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能做什么。
同样的还有杞子，她放下了手枪，看着溶液中的人，说：“瑞秋，你有没有觉得，溶液的颜色越来越浅了。”
刚刚的溶液原本是金色与灰色混杂的，像是金光蒙上了一层雾气，而现在，那个雾气却越来越澄澈，而金色越来越暗淡。
“她在吸收溶液。”瑞秋说道。
这些溶液中包含了死亡的能量和异能的力量，正常来说，人类是无法直接吸收这么大的能量的。
溶液中间的人，真的还是人类吗？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瑞秋长叹一口气，说：“要不我们报警吧。”
“这是N132区。”杞子说着，还是拨打了报警电话，得到的回应却是——
抱歉，您已不在服务区。
瑞秋惊讶地看着杞子光脑的弹窗，用自己的光脑给杞子打了通讯，得到的回应也是——抱歉，您已不在服务区。
但是，光脑的网络依然还是可以使用的，瑞秋试图通过网络发布帖子，得到的结果依然还是一样的——
抱歉，您已不在服务区。
这句话宛如鬼魅一般，纠缠着她们，让她们不得不停留在原地。
溶液中的人依然用着无神的眼睛盯着前方，已经工作完毕的机器人也变成了一个金属立方体开始休息，空中淡金色的屏障熠熠发光，仿佛在嘲笑她们的一切努力。
“一个规则系异能者。”瑞秋说道，“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或者说，这个东西就是那个规则系异能者，并且，她好像——有很多异能。”
至少，就现在而言，这是最有可能的突破口。
杞子拉了拉瑞秋的手，说：“物理上的异能不行的话，那就只有精神了。”
瑞秋却皱了眉，说：“你没有多少异能了。”
本来，杞子的异能就已经枯竭过一次，短暂的休息之后，又使用了精神链接，到现在，那点异能估计也只够一次精神攻击。
瑞秋继续补充道：“而且，你不知道会不会有威胁，这个东西很邪门。”
杞子却摇了摇头，说：“我们总要尝试完所有办法的。”
瑞秋依然还是摇着头，心中总觉得不安，她跑到大灯泡面前，灯泡上还遗留着杞子之前射出的子弹，甚至能够闻到子弹哑火的味道。
她爬上底座，拍向玻璃，试图用最原始的办法做些什么。
而在她拍向玻璃的时候，溶液中的那个人也贴了过来，双手放在瑞秋刚刚拍过的玻璃上，再次露出了人机的笑容。
“漂浮。”瑞秋念道。
她将自己漂浮起来，跃到高处，将自己下放到溶液之中。
还没等她坠落进溶液，一股力道再次袭来，将她重新抛向空中。
在坠落的瞬间，她看到杞子敲了敲脑袋。
杞子镇定着心神，用尽所有异能，攻向溶液。
溶液中的人在此时却笑了，这是她露出的最像人类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比之前都要大，弯弯的眉眼仿佛真的有了瑞秋的神采。
杞子只觉得有一双手，抓着自己所发出的异能攻击，宛如攀岩一般，来到了她身边。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起来，那双手就像是在搅拌热粥一般，翻滚着她的脑浆，又热又痛。
她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了，只觉得不断有温热的水从她身体流出。
瑞秋用手撑着地面，连忙跑到杞子身边，对着她留着鲜血的嘴，灌上强效治愈剂。
但是此刻的杞子却仿佛失去了吞咽功能一般，瑞秋只能用给小猫喂药的办法，让她强行吞咽下去。
强效治愈剂确实进入了杞子的腹腔，却仿佛也像魔法一般失去了作用，她的鼻子、眼睛、嘴巴甚至指甲缝中，依然还是在不断渗血。
杞子摸到了皮革的质感，应该是瑞秋的手，往上伸去，是冰凉的手腕，让她觉得很舒服。
这个皮革手套，还是之前在搜查荀虞遗物的时候，自己给她的，本来以为是一次性的东西，没想到被瑞秋戴了起来。
在来到济世教集会之前，杞子有想过自己会死。
在打败了特拉斯·瑞文的时候，杞子在想，要不索性死掉好了。
但是她依然存活了下来，只是因为她想要活着。
但是，当死亡的时刻真正来临的时候，她没有想母亲，只在想自己死得好轻巧。
她本来以为会为了报仇而死，或是为了保护同伴而死，但是结局只是，她想要逃出去，但是失败了。
杞子摸了摸瑞秋的手腕，想说点什么，但是吐出来的只有鲜血。
她看着金黄的天空，摸着瑞秋冰凉的手，脑中闪过小时候与母亲吃饭的场景，闪过中学时玩乐队的时光，以及长大之后当赏金猎人冒险的经历，想到前不久跟瑞秋喝酒，说世界末日的时候会做什么？
她的世界末日到来了，她却没有想着打鼓，而是在想——
卢克作为一只电子小猫，会不会想吃除了token之外的东西？
“杞子小姐。”卢克在杞子光脑中说道，语气中能够听到恐惧与悲哀。
杞子眨了眨眼睛，虽然此时她已经看不清了，但是她摸着瑞秋手上的光脑，用尽最后的力气，按了开启键。
“杞子小姐。”瑞秋光脑中的卢克喊着这个不会给予回应的名字。
瑞秋抱着杞子，生命在她手中流逝，她盯着中央那个巨大的灯泡，死死地盯着，出离愤怒，说道：
“粉碎。”
她脑中想到什么咒语，就使用什么咒语。
这些咒语被统统砸向封闭的天空，坚牢的地面以及中间那个一刻不停歇的机器，以及在机器中央冷眼旁观这一切的人。
她要这一切都粉碎。
在她源源不断的攻击下，天空的屏障开始碎裂，地下的土地透出裂痕，仪器中的溶液不断滚动，透明的玻璃出现裂缝。
溶液从缝隙中开始渗出，之后宛如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身处在溶液之中的人在碎屑中站了起来，踩着地面上的水与玻璃碎渣，一步一步走向瑞秋，像是不解于对方的愤怒，她又歪了歪头。
瑞秋举着枪，不断朝对方射击，口中依然不断念着咒语，却依然对这个人没有任何作用。
这个跟她长相一模一样的人，走到了她的身边，隔着瑞秋举着枪的手，与她轻轻地抱了一下。
在两件袍子触碰的瞬间，那个原本在溶液中的人，在原地被炸裂成了一团照破天际的光亮，裹挟着瑞秋混杂在光亮之中。
这个神使直接在她面前自爆了。
瑞秋眼睛被灼烧得疼痛，但是她仍然不肯闭眼，突起的眼球试图看清炸裂的每一块碎片。
她感到自己无法呼吸，浑身疼痛，鲜血奔流着溢出身体，但是她仍然想要吐出咒语。
不断有着金属的部件砸向她的身体，这种些微的疼痛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一直到这种疼痛也越来越微弱。
她榨取着最后一点神智来思考对策，脑中却闪过种种画面干扰着神智。
她已经无法感知到自己的手了，却依然想要扣动扳机。
一直到她不再能感知到思维。
……
济世教的教主靠在墙上，支撑着身体，好让自己可以见证屏幕中的一切。
瑞秋·莫克西此刻躺在地上，身体无法再做出任何动作，手却仍然按着扳机。
在她身旁，是神使尸体的碎片，满地的金属零件，昊质电源，以及已经彻底碎裂的血肉。
这是教主专门打造的躯体，是为能量打造的容器，也是为仪式制作的牺牲品。
神使的使命是为神明牺牲，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她看着这个画面，深深地看着这个本应该让她满意的画面，久久不语。
她想到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一些她一直记得，但是不会时时回想的事情。
济世教的教主不是天生就是教主的，为了成为教主，她读过很多书。
她看到某个作家曾经书写过一个勇者，他拯救了某个城市，世人就想，任何东西都不够奖赏他，甚至是最高的权力，不如干脆把他杀了。
然后再把他当作神来拜。（1）
济世教的神明，就是瑞秋·莫克西。
在很久很久以前，济世教的教主就将瑞秋·莫克西当作神明来拜颂。
所以，她将信仰的力量，死亡的能量以及异能的魔力，全部都投注到自己的神明身上。
于是，神明用死亡来得到力量，神明用死亡来成为神明。
她扶起自己的身体，走到了控制台旁边，台面上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6月17日，瑞秋·莫克西来到位于N132社区金缕衣酒店。】
【6月17日，瑞秋·莫克西与杞子来到位于N132社区金缕衣酒店】
【6月17日，瑞秋·莫克西与杞子无法破坏济世教的仪式。】
【6月17日，夜晚十点以后，瑞秋·莫克西与杞子无法离开仪式现场，仪式会顺利进行。】
【6月17日，瑞秋·莫克西死亡，尸体完整。】
这本本子仿佛看到了主人的到来，缓缓浮现出血红的字体。
【杞子死亡。】
【济世教教主被瑞秋·莫克西杀死。】
【济世教将因为瑞秋·莫克西而倒台。】
这些字体从鲜红转变成了与上面字体一样的黑色，并且有着同教主一样的手写字迹。
这就是教主的异能——编剧。
瑞秋·莫克西是她的女主角，是她让女主角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也是她为女主角编写了那么多故事。（2）
但是，在她为女主角编造故事的时候，世界的法则也不会逃过这一切关于因果的代价，真实发生的故事总有自己完整的因果逻辑和报应。
她的每一次书写，世界都会书写出她要付出的代价。
而这一次，她的代价则是，接受女主角的报仇。
教主摩挲着笔记上的字体，轻笑出声，带着意料之中的自嘲。
她合上笔记，将手揣进衣服中，又走到那个关押了黑色粘液的透明盒子旁边，里面的黑色粘液挣扎得更加剧烈了，仿佛感受到了契约者的死讯，而表达着自己滔天的愤怒。
教主打开盒子，一把抓住里面的奇美拉，为它注射了一管药剂。
里面的黑色粘液终于消停了下来，教主捏了捏这只奇美拉的手感，心中闪过微妙的酸恨。
“你应该理解我啊。”教主轻叹道，“如果你不理解我的话，那就没有人可以理解我了。”
她将黑色粘液重新放回了装着溶液的透明盒子之中，合上盖子，拿上了金属手杖和枪，离开了监控室。
她距离金缕衣酒店很近，近到飞艇只需要开一分钟，她就来到了狼藉的天台。
靴子踏过玻璃的碎渣和还没有被挥发干净的溶液，她走到了瑞秋的尸体旁边。
即使经历了刚刚的爆炸，因为编剧的能力，女主角依然保持着完好的身体。
她的眼睛描摹着自己的神明，再没有人会比她更有资格来收敛瑞秋的尸身了，她想，应该为瑞秋书写什么样的墓志铭，才能够总结她最近度过的生活？
教主将瑞秋·莫克西扛了起来，将她、装着黑色粘液的透明盒子以及瞬移杖放在一起。
在雅琴暗淡的天空下，飞艇的拖尾就像是凤凰辉煌的尾羽。
“祂在星期一死去，又在星期天复活。”
（1）加缪讲的。
（2）女主角是heroin，有双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