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斯被迫与她对视。
她总是这样。
不经过他的同意就闯入他的世界，毫不客气地在属于他的那一小块地方安顿下来，像是见到一座小山头都要据为己有的恶霸。
但塞拉斯并不讨厌这样的行为。
或者说……
因为这样做的人是她，所以他甘之如饴。
他满心期待地希望她能近一点，更近一点。
最好就在他的身边安家，一辈子都不要离开。
所以，被莉莉娅这么毫不客气地逼问，他心中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升起了一阵近乎满足的颤栗。
为了那个眼神……他觉得今天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塞拉斯努力压制着眼底的喜悦，以免被莉莉娅发现他其实一点也不在乎自身性命的事实。
他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悲伤一些。
更符合一位生命受到威胁、被迫接受苛刻条件的小可怜的心理状态。
他简单复述了一遍下午在会客室的那番对话。
“……他告诉我，如果规定时限内再学不会魔法，就直接杀了我。”
塞拉斯最后总结道，垂下的眼睫颤啊颤的，像是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树叶，“我没有选择，只能这么做。”
“果然。”
莉莉娅对此毫不意外。
那位博蒙特伯爵素来利益至上，怎么可能养着一个只懂得胡吃海塞，魔法方面一窍不通的废物私生子？
早在最开始，莉莉娅就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始末，如今只不过是在验证其真假而已。
“那家伙果然还是忍不住了。”
莉莉娅轻轻叹气。
塞拉斯点头，姿态乖巧到甚至有些可怜：“我知道那些魔法上有陷阱，但他这次的态度格外坚定。”
“照做或许会有危险，但不做一定会被放弃。”
“我想，那不如照做，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生命危险。”
塞拉斯的语气很真诚，表情很可怜。
看的莉莉娅都不想找他的茬了。
好在莉莉娅是个有原则的人。
决定了要找他麻烦就不会放弃。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商量？”莉莉娅问。
塞拉斯：“……我害怕你会担心。”
“所以等你出事我还什么都不知道，然后毫无准备地被他们抓住才比较好？”莉莉娅继续问，“你想拉我为你陪葬？”
“不！”
塞拉斯再也无法维持伪装，急切地解释道，“当然不是！”
“那以后就不要再隐瞒我。”
莉莉娅表情认真，“我不是说过吗？我可以为你做很多事。”
“就算全世界都在算计你，我也会站在你这边为你考虑。”
“所以，你大可以再相信我一点。”
塞拉斯抬眸。
漆黑的眼瞳中，表层的可怜与担忧都已褪去，显露出底部深深的不安与执着。
他看着莉莉娅，看了好一会。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点了点头。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他不问，莉莉娅倒是先忍不住了。
塞拉斯：“你让我相信你。”
“……好吧。”
莉莉娅觉得有些想笑。
又不自觉地开始反省，她平时是不是除了魔法，真的什么都没有教他。
以至于这孩子……在各种时候都显得有些耿直。
她伸出手，抓住塞拉斯的手腕。
“因为我们是利益共同体。”
既然塞拉斯不问，那她就主动解释，“你死掉了，我也要继续流浪，说不定还要被追杀。”
“所以我真心希望你能活下来，为此，会不遗余力地为你提供帮助。”
恶魔的体温其实偏低。
塞拉斯也是。
他从未感受过正常人的温度是什么样子，只能感觉到……覆盖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为他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温暖。
一直烫到他的心底。
塞拉斯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莉莉娅就转移了话题：“就比如这个。”
莉莉娅跳下床，从柜子里把那一沓羊皮纸拿出来。
塞拉斯本来在看着手腕发呆，见莉莉娅回来，又将目光抬了起来。
莉莉娅将羊皮纸拍在他的膝盖上：“我说过吧？这些东西你自己研究的话或许会有危险。”
“没有经验的情况下，仅凭自己的摸索随意练习魔法，很容易会调用魔核中的力量。”
“魔气是一种很无赖的东西，一旦沾上就很难摆脱。”
“就像一滴染料滴入水缸，即便只是微小的一点，也会迅速侵染周边干净的水源，直到将它们同化为与自己类似的样子。”
莉莉娅的双手按在他的膝盖，抬头看着塞拉斯，“如果你按照博蒙特说的做，魔气就会像我说的那样，不管侵蚀、改造你的身体。”
“让你变得更像一只恶魔。”
为了更好地营造恐怖气氛，莉莉娅刻意压低了嗓音。
女孩的声音即便刻意压低了，听着也依然清澈又甜美。
塞拉斯非但没感受到可怕，反而在想一个在普通人看来极为离经叛道的问题。
成为恶魔……不好吗？
如果真的能够成为恶魔，他就能够活很久。
就能陪她很久了。
莉莉娅教过他，这个世界上除了人间，还有一个叫灵界的地方。
那是恶魔的领地，所有的恶魔都是在那里出生。
莉莉娅不可能永远待在人类的世界，她迟早都要回去。
他也是恶魔的话……就能和她一起去灵界了。
但是，塞拉斯知道，莉莉娅想听的不是这个。
少年的眼睫颤了颤，好像对“变成恶魔”的后果很是害怕：“那我该怎么办？”
莉莉娅满意了：“不用担心，因为有我在。”
“我绝对不可能让他们的计谋得逞。”
塞拉斯配合着继续问：“但如果我学不会魔法，他们就要……”
“我知道。”
莉莉娅对此毫不担心，“你知道我是谁吗？”
塞拉斯眨眨眼。
他没想到还有这个问题。
也不确定莉莉娅想要从他这里听到什么回答。
好在，在这个问题上塞拉斯根本不需要犹豫或者思考：“你是莉莉娅。”
莉莉娅：“……我不是说这个。”
她有些无奈，“好吧……我可是一只恶魔啊，非但是恶魔，还是一只接受过系统教育的恶魔。”
“我知道恶魔应该怎么使用魔法。”
“自然也知道……”
“身为一个普通的人类魔法师，应该如何以正确的方式调用自己的魔力。”
莉莉娅牵起嘴角，露出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虽然这个微笑因为之前的自问自答，导致效果有些大打折扣。
但在这里的是塞拉斯，不管她说什么他都只会拍手叫好。
所以莉莉娅直接忽略了当时的窘迫，右手平举，做了个展示的手势。
“那么，接下来——”
她轻笑着道，“就开始我们的第一节魔法实践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