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闯进刚被凤掠羽提拔为卫指挥使的霍兰翎帐中，气势汹汹问道：“你就是霍——”
霍兰翎正在灯下读《左传》，忽得眼前红影一闪，一枚红缨枪头已近在眼前。
她不躲不闪，也没有半分惊惧之色，只是定睛看向卫氏，露出一个坦诚的笑容：“昂，我是姓霍。
看样子，公子是来寻仇的，可我从不曾招惹过男子。”
她站起身，足足比卫氏高出一头，右拳打在左手掌心，恍然大悟道：“是了，公子是薛将军的夫郎吧？今日我比武胜了她，赢了她一个月的饷银，公子可是来讨要个说法的？”
卫氏唰地收回枪，低下头着急否认：“不、不是！”
“啊，那你就是卢将军的夫郎？她前两天跟我比手劲，输给我一个月的粮食，我可以退回给你一半，因为另一半已经被我给吃了。”
她抬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容憨厚实诚，在灯光下跳跃着真诚的光，惹得卫氏双颊更红，竟不敢直视，只能偏过头去，没好气道：“我还没赘人呢！我、我姓卫！”
霍兰翎微微惊讶：“公子就是卫老将军的嫡孙，那位传说中须眉不让巾帼的卫小将军？
失敬失敬，不知卫小将军突然来此，有何指教？”
卫氏对祖母随意指婚的气愤，早在见到霍兰翎的第一眼，就烟消云散。
彼时的霍兰翎正值青春年少，来到军营后，每日吃饱喝足，练功打仗，一团精神气足满，早和当初那个寄人篱下、面黄肌瘦的寤生判若两人。
更何况天生神力，势不可挡，又被凤掠羽连升六级，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任谁看了她的过人风姿，都会想要把家中的子嗣赘给她当夫郎。
卫氏从小长在军营，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可偏偏霍兰翎就是这般独特。分明十六七岁年纪，却完全脱离了稚气，成熟稳重的像是三四十岁的女郎，让人十分好奇她的过往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很少有人能把率真和神秘集于一身，但霍兰翎正是这样的人。
“我、我——”
卫氏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只觉对面那人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似乎能看进他心里。
霍兰翎也不催他，只是耐心的等待。
卫氏从来不是内耗之人，只纠结了一小会儿，就洒脱抬头，直视着霍兰翎的目光。尽管一张脸红得跟新开的凤仙花一般，可他还是坚定道：“我要赘给你。”
霍兰翎一愣，哈哈大笑起来：“定是卫老将军抬举，可我已经有夫郎了，还有一个儿子。”
卫氏倒没想过如此，惊讶地瞪大一双眼睛：“什么？！”
霍兰翎毫不藏私，眼中泛起缱绻柔情：“他是世间顶好的男儿，为我吃了很多苦，如今还要拉扯儿子。
对了，还记得前些天我撞倒了圣上的御驾么？就是因为正好有受了伤的同乡要送回宣府医治，我急着给他们父子稍银两和家书，闷着头赶路，这才差点酿成大祸。没想到，又因祸得福呢。
我夫隐忍多年，只为等我荣归故里，接他们脱离苦海。我霍兰翎断不会做陈世美，抛夫弃子，另纳佳人。
卫公子容姿绝艳，又骁勇潇洒，值得更好的妻主。”
卫氏的脸色灰败了下来，紧咬下唇，一跺脚，转头拖着枪跑走了。
过了两天，霍兰翎都快忘了这事儿，结果凤掠羽寅夜宣她觐见：“听说你霍家可是宣府第一富户，怎么舍得让女儿出来当兵吃苦、过这刀头舔血的日子啊？”
她从来不会对凤掠羽隐瞒分毫，将往事一一表明。
饶是见惯了世态炎凉的凤掠羽，都沉默良久。她叹了口气：“你有心扶他做正夫，但朕亦有心扶你做大将军。
我大洛的大将军，怎可立一奴籍为正夫？岂不是让别国耻笑。”
霍兰翎没有回答，算是默默抗旨。
“罢了，不如朕派人接他父子前来，当面商议此事？”
霍兰翎叹气道：“圣上亲问，微臣之夫岂有不答应之理？
况且，战事吃紧，边疆不宁，微臣承蒙圣上不弃，连升六级，不知已引起多少同僚不满。
如今寸功未立，怎可先把夫郎接了来，又谈婚论嫁？更不能服众矣。”
凤掠羽揶揄笑道：“可人家卫小公子，宁愿当你的侧夫，也要赘你呢。
卫老将军昨日带着卫家众人来求朕，说他的宝贝孙子非你不赘，贞烈得紧。”
霍兰翎双颊一红，结结巴巴道：“是卫老将军抬爱……”
“好了，你既有报国之心，纳夫之事就先放放，等你立功之后，再名正言顺地接卫小公子进门。”
霍兰翎慌忙抬头：“圣上！”
“朕会亲自下旨，特命韩氏为平夫，和正夫享同等待遇。”
凤掠羽压低了声音：“到时候两个都纳进门，还不是由你处置？不过给卫老将军一个交代罢了。
平时看你挺活泛一人，怎么现在这么死心眼？”
霍兰翎哭笑不得，只得谢恩。
“对了，昨日孤遣人暗中去霍府探查了一番。你这两年寄回去的银子，半点没到你夫手中，父子两人饿得骨瘦如柴。
但你母亲常对外说，她为了养他们父子如何辛苦，如何用心，只可惜两人总是病弱不堪，养不精神。
还说你为了一己之私，放着偌大的家业不要，非要去过那种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还不是得让她养着他们父子？
宣府中不明真相之人都感念她的不易，指责你实在任性，都有了夫郎和儿子还要出去找刺激。”
霍兰翎捏紧了手指，和她想的一般无二，是她母亲能做出来的事。
当初遣送她父亲回爹家时，她母亲就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了钱氏，如今自然也不会让自己背上迫害女儿女婿的骂名。
“微臣早已预料到了。送银两和家书回府，只是让她们收敛些，给我夫和砚儿留条活路。
若非如此，我夫是奴籍，打死勿论，让她们随意找个由头害了性命，砚儿亦活不成了。
如今生活虽艰，起码还能活下去，活下去就有希望，我夫定会等着微臣的。”
凤掠羽满意点头：“朕真没看错你。既如此，朕便不越俎代庖，替你教训那些人了。
毕竟，自己的仇人，自己手刃才更畅快。”
霍兰翎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微臣谢主隆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万一！”
“……后来，母亲在战场上连取犰犹三座城池，提着好几个犰犹将领的头颅，让众人心服口服。
战事之余，这才和阿父奉旨成婚。阿父专门遣人将所有赘礼，连同圣上赐婚的圣旨都送回霍府。”
霍骁怯怯地望向霍砚，只见他眼神有一瞬的恍然，口中喃喃：“难怪——小弟，随我来。”
? ?【作者：韩氏只是没有正夫之名，但有正夫之实哦！就像陪着明宪宗朱见深长大的宫女万贞儿，也只坐到了贵妃的位置，但皇后在她面前也不能放肆。大概就是这么一种关系哈。
? 而且，把韩氏和霍砚留在霍府，也是为了后面复仇做铺垫。毕竟杀了霍府上下容易，但合情合理地杀了她们很难。
? 霍蕙就像那些对儿媳妇不好的婆婆，但是在外人面前，总是说她有多不容易。
? 你若是直接跟她翻脸，岂不是正中她的下怀，让她能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你。你得先把她从道德高地上拽下来，让众人看清她的真面目，再狠狠的收拾。
? 霍兰翎当上大将军后，霍府人也不敢再欺负韩氏和霍砚了。尤其是霍砚还当了太女侧君，那基本上只能供着。看着从前张牙舞爪的人在自己面前束手束脚，不也很畅快么？
?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是这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