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靳棣在殿内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从角落里走到大殿中间。
他看似无意地扫了楚靳寒一眼,又看了看顾淮安,最后才对着御阶之上的昭德帝行礼。
“父皇,儿臣愿往。”
昭德帝颔首,正欲吩咐汪海传旨,却听得楚靳棣又开口道:
“只是,儿臣尚有一事相求。”
昭德帝身子往后靠了靠,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父皇,北疆地形复杂,蛮族善骑来去如风。儿臣虽曾随国公爷在边关历练过三年,但论对北境山川河道的熟悉程度,儿臣不及国公爷十之二三。”
楚靳棣说到这里,朝着顾淮安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国公爷以副帅之职随军出征。主帅之责儿臣来担,调兵遣将之事,儿臣愿与国公爷共议而决。”
昭德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扣。
眼前这个老四,平日里他甚至都未能认真看过,如今瞧着竟也长大成为自己能够倚仗的了。
平日他不声不响地,如今说起话来也是进退有度。
昭德帝眯了眯眼,又将目光移向楚靳寒。
今日殿前的这些,他莫名有种感觉,像是有人在暗中安排谋划过的。
可眼下北疆三城尽失,军情如火,容不得在这上面计较太多。
“准。”
昭德帝打开御案上的卷轴,提起朱笔。
“着燕王楚靳棣为征北大元帅,镇国公顾淮安为副帅,即日点兵八万,三日后开拔北疆。”
朱笔落在明黄绢帛上的那一刻,殿中几位重臣齐齐躬身领旨。
顾淮安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领旨。”
楚靳棣也跟着跪了下去。
站在角落里的楚靳聿面上挂着恭贺的笑,可攥在袖中的五指几乎捏出了响声。
圣旨已下,他若再争便是抗旨。
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老四和顾淮安领兵北上,等到凯旋之日,满朝文武的心便全都系在太子阵营了。
他从殿中退出来时,脚步比往日快了两分。
走到殿外廊下,他站住身子,抬手整了整衣冠。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三弟留步。”
楚靳聿回头,楚靳寒已经跟了出来,玄青色的直裰在廊下穿堂风中微微拂动。
“皇兄有何指教?”楚靳聿面上的笑又堆了起来。
楚靳寒走到他跟前,两人并肩立在廊柱旁。
远处御道上,几名宫人正捧着食盒匆匆走过,谁也没往这边看。
“方才三弟在殿中替父皇分忧,句句在理。”
楚靳寒的语气听上去诚恳得很,“孤思来想去,三弟说的也对,北疆出了这么大的事,确实不该让国公爷独揽军权。”
楚靳聿的笑微微僵了一瞬。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他自己清楚。
没想到楚靳寒竟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反倒让他一时拿不准对方的用意。
“皇兄言重了。”
“不过有件事,孤要提醒三弟一句。”
楚靳寒侧过身,看着他,声音放得更轻。
“军情紧急,父皇已经钦定了帅印人选。这个节骨眼上,若是有人往征北军中塞进不该有的人手,闹出什么差池来,那可就不是识人不明的事了。”
楚靳聿面上的笑终于绷不住,微微一颤。
“皇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孤只是提醒三弟,”
楚靳寒已经转开了目光,看着远处宫墙上那排琉璃瓦在秋阳下反射出的光。
“征北军的将领名册,孤早已替四弟拟好了,今日便会呈到父皇案头。”
他说完,冲楚靳聿微微颔首,转身朝御道另一侧走去。
秋风灌入袖口,他的指尖不经意拂过袖中那方叠得整齐的帕子,步履未停。
楚靳聿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
秋风卷起廊檐下挂着的灯笼穗子,一下一下拍在柱子上。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又松开,如此反复了好几遍。
将领名册已经拟好了。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征北军从上到下的将官,全在楚靳寒的掌握之中。
他若是这时候还想往里头安插人手,便是自投罗网。
楚靳聿咽下胸中那口气,转身大步走向宫门方向。
他要去见林婉儿。
含章殿偏院外,秋日午后的阳光照在灰白色的院墙上,暖得失了真。
那光落在紧闭的院门上,倒像是给这座囚笼镀了层金粉。
楚靳聿到的时候,院门口的内侍拦了他一道。
“殿下恕罪,陛下吩咐过,林姑娘在宫中静养,闲杂人等不得打扰。”
楚靳聿沉着脸,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
“本王奉旨来探望林姑娘,替母妃送些补品。”
内侍将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侧身让开。
林婉儿正坐在窗下翻一本闲书。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到楚靳聿的面色便知道事情不太顺利。
她将书合上,搁在几案上。
“殿下面色不好,可是朝中出了什么变故?”
楚靳聿在她对面坐下来,将那块令牌甩在桌上,语气很冲。
“你那位太子殿下,把征北军的将领名册全拟好了。从主帅副帅到先锋参将,铁板一块,本王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林婉儿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燕王为帅?”
“对。还有你那好爹的冤家顾淮安做副帅。”
林婉儿低下头去,手指在书册封皮上顿住。
前世并没有这一出。
前世领兵的是蔡云升,顾淮安被弹劾削权,北疆大夏军队溃不成军之后才轮到楚靳聿收拾残局。
可这一世,楚靳寒直接跳过了蔡云升,把自己的人推上了帅位。
局势变了。
她的前世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准头。
“殿下。”
她抬起头,语气却依旧平稳。
“名册的事,急不得。”
“急不得?”楚靳聿压低了声音,“八万大军,本王一个人都安排不进去,你让本王怎么不急?”
“殿下想过没有,就算这征北军里全是太子的人,那也得打赢了仗才行。”
林婉儿将茶壶提起来,替他斟了一盏。
“蛮族主帅呼延拓不是庸才。前线战事瞬息万变,战报传回京城,每一封都是殿下的机会。”
楚靳聿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盯着她。
“殿下只管等着。”
林婉儿唇角弯了弯,“北疆的消息,会一封比一封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