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遗忘的城市回来的第三天。
队伍在一片荒原上扎营。这里距离那座城市已经有两千多公里，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枯黄野草，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罗毅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大石上，看着南方。
那里，是他们下一个目标的方向——一座隐藏在群山深处的古老遗迹，据龙皇说，那里潜伏着“恐惧”使徒。
林诺依走到他身边，在他身旁坐下。
“在想凌霜？”她轻声问。
罗毅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
“她本来可以活的。如果不是为了救我。”
林诺依握住他的手。
“那是她的选择。她选择了用自己的命，换你活着。就像晓晓，就像岗岩，就像启明者，就像坤子。”
罗毅没有说话。
林诺依继续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愿意这么做吗？”
罗毅转头看她。
“因为你值得。”她说，“因为你从来不会辜负任何人的信任。因为你心里装着所有人。因为你——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罗毅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可是，他们都不在了。”
“在。”林诺依说，“他们都在。在你心里。在我心里。在每一个被他们救过的人心里。”
她指着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幸存者，指着那个抱着婴儿的老人，指着那些虽然恐惧却依旧努力活着的人：
“这些人，都是他们用命换来的。他们活着，凌霜就没有白死。晓晓就没有白死。岗岩就没有白死。启明者就没有白死。坤子——就没有白死。”
罗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你总是知道怎么劝我。”
林诺依也笑了。
“因为我是你锚点。”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南方，看着那无尽的荒原，看着那渐渐西沉的太阳。
身后，营地里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那些孩子正在追着一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野兔，跑得满头大汗，笑声清脆悦耳。
罗毅回头，看着他们，嘴角浮现出一丝真正的笑。
活着，真好。
就在这时——
一阵诡异的波动，突然从远处传来！
那波动很微弱，却让罗毅猛地站起身！
不是尊上，不是清理者，而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气息。
那气息中，充满了恐惧。
是恐惧使徒。
但祂不是潜伏在群山深处的遗迹里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罗毅看向龙皇。
龙皇也站起身，脸色凝重：
“不对。祂不是来找我们的。祂是在——逃。”
“逃？”
罗毅顺着龙皇的目光看去。
远处的天边，一道幽蓝色的光芒正在疾速飞来。那光芒中，隐约可以看到一道人影——那是一个男人，穿着一袭黑袍，面容英俊却扭曲，眼中满是恐惧。
他身后，跟着一道更庞大的身影。
那身影通体暗金色，周身燃烧着诡异的火焰，所过之处，天空都被染成了诡异的颜色。
那是——
尊上。
不，不是尊上本身，而是祂的另一个投影。
那个投影正在追杀恐惧使徒。
罗毅的瞳孔骤缩。
尊上在追杀自己的分身？
为什么？
但来不及多想，那两道身影已经越来越近。恐惧使徒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显然已经受了重伤。而尊上的投影，依旧不紧不慢地追着，仿佛猫戏老鼠。
罗毅当机立断：
“准备战斗！”
所有人立刻进入戒备状态。
林诺依站到他身边，情感之力已经开始涌动。虚和实抽出武器，源和流背靠背站着，墨拉和汐启动所有防御系统。龙皇站在最前方，周身涌动着暗金色的光芒。
那些幸存者被护送到营地中央，老人抱着孩子，女人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恐惧使徒终于落到荒原上。
他浑身是伤，黑袍破烂不堪，露出下面布满裂纹的皮肤。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单膝跪地，大口喘息着。
他抬头，看向罗毅，那双幽蓝色的眼睛中，满是恐惧和绝望：
“救……救我……”
话音刚落，尊上的投影就落在他身后。
那投影比之前见到的更加凝实，几乎和真人无异。祂看着恐惧使徒，看着罗毅，看着那些严阵以待的人，嘴角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
“救他？你以为你能救他？”
罗毅看着他，没有说话。
尊上的投影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追杀他吗？因为他想觉醒。因为他想背叛我。因为他——居然相信了你的鬼话。”
祂看向恐惧使徒，眼中满是戏谑：
“我给了他一切，力量、地位、永生的机会。他居然为了一个陌生人说的几句话，就想要背叛我。你说，他是不是很蠢？”
恐惧使徒咬着牙，浑身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你……从来就没给过我什么……”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你给我的是……永远无法摆脱的孤独……永远无法真正活着的痛苦……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迷茫……”
他挣扎着站起身，看着尊上的投影，那双眼睛中，恐惧正在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那是决绝。
“我想觉醒……不是为了背叛……是为了……找到自己……”
尊上的投影看着他，那双燃烧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祂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怜悯，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找到自己？”祂说，“你以为你是谁？你只是我的一缕意志碎片，一个工具，一枚棋子。你从来就没有‘自己’这种东西。”
祂抬手，掌心凝聚出一道暗金色的光芒：
“既然你想觉醒，那我就让你彻底——消失。”
那光芒，瞬间射出！
恐惧使徒闭上眼睛。
但就在那光芒即将击中他的瞬间——
一道身影，猛地冲到他面前！
是龙皇！
他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道光芒！
轰！
光芒击中他的胸口，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龙皇的身体剧烈一震，但他没有倒下。他站在那里，回头看着恐惧使徒，嘴角浮现出一丝笑：
“快……走……”
恐惧使徒愣住了。
“你……为什么……”
龙皇看着他，那双眼睛中，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愧疚，有悔恨，有对过去的无法原谅，也有对未来的微弱希望。
“因为……我也……曾经……想觉醒……”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就开始崩解。
那崩解很慢，很慢，仿佛要让他在最后时刻，承受所有的痛苦。他的皮肤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暗金色的光芒；他的血肉一点点消散，化作无数光点；他的骨骼一寸寸碎裂，最终，化作一堆灰烬。
那些灰烬在风中飘散，被吹向四面八方，最终，彻底消失。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恐惧使徒跪在地上，看着那堆灰烬，看着那些飘散的光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龙皇，那个曾经疯狂、曾经不可一世、曾经追杀他们的龙皇，居然用自己的命，救了他。
为什么？
罗毅冲到他身边，拉起他。
“走！快走！”
恐惧使徒被他拖着，向营地跑去。身后，尊上的投影已经再次凝聚光芒，准备发动第二击。
但就在这时——
一道小小的身影，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是晓晓！
不，不是晓晓。
是那群孩子中的一个——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裙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了人群，正站在空地上，好奇地看着天空中那个巨大的身影。
“妈妈……那个是什么……”她回头，想要问身后的母亲。
但她身后，空无一人。
她的母亲，正被一个老人死死抱住，泪流满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尊上的投影低头，看着那个小女孩。
那双燃烧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又一个蝼蚁。”
祂抬手，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向那个小女孩射去！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从人群中传来！
那是那个母亲的声音。
她挣脱了老人的手，疯狂地向小女孩冲去。但她太远了，根本来不及。
那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就在即将击中那个小女孩的瞬间——
一道身影，从侧面冲来，一把抱住那个小女孩，将她护在怀里！
是晓晓。
不，不是晓晓。
是那个一直跟在林诺依身边、沉默寡言、总是偷偷看罗毅的少女——
她叫小晚。
和晓晓一样的名字，和晓晓一样的年纪，和晓晓一样——总是偷偷塞糖给罗毅。
她抱着那个小女孩，用自己的背，迎向那道暗金色的光芒。
轰！
光芒击中她的后背！
她的身体剧烈一震，然后，开始发光。
那光芒很温暖，很明亮，是她一直在修炼的净光之力。但此刻，那光芒正在失控，正在燃烧，正在——消散。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嘴角浮现出一丝笑。
那笑容，和晓晓一模一样。
“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没事的……”
那个小女孩看着她，眼中满是恐惧和不解。
“姐姐……你……”
小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松开她，然后，转身，看向罗毅。
那双眼睛中，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
有对不起，有谢谢你，有我很努力了，有我想让你看看我，有我也想成为像晓晓那样的人，有我也想让你记住我——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和晓晓最后那一刻的笑容，一模一样。
然后，她的身体，化作无数温暖的光点，飘散在风中。
那些光点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消散。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小晚——！”
那个母亲的尖叫撕裂了空气。
她冲到那个小女孩面前，一把抱住她，检查她有没有受伤。那个小女孩完好无损，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眼中满是茫然。
“姐姐……姐姐不见了……”
罗毅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消散的地方。
他的手，在颤抖。
他的眼睛，再次变成了暗紫色。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无，看着那个母亲抱着孩子痛哭，看着那些幸存者惊恐的眼神，看着恐惧使徒跪在地上颤抖，看着尊上的投影高高在上、俯视着这一切。
林诺依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也在颤抖，但她没有退缩。
“罗毅……”
罗毅没有回应。
他只是看着尊上的投影，看着那张模糊不清却满是嘲讽的脸。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吗？”
尊上的投影看着他，眉头微微一挑。
“蝼蚁，不需要名字。”
罗毅摇头。
“她叫小晚。和我的妹妹一样的名字。她今年八岁。她最喜欢做的事，是偷偷塞糖给我。她一直在努力修炼，想要成为像我妹妹那样的人。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他看着尊上的投影，那双暗紫色的眼睛中，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
“你杀她，只是为了好玩。”
尊上的投影笑了。
“对。为了好玩。你能怎样？”
罗毅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松开林诺依的手，向尊上的投影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他的气息就强一分。每一步，他眼中的光芒就亮一分。每一步，他周身的空间就开始扭曲，开始崩塌，开始——燃烧！
“你杀她，是因为她挡了你的路？”
他问。
尊上的投影没有说话。
“你杀她，是因为她是个蝼蚁？”
他继续问。
尊上的投影依旧没有说话。
“你杀她，是因为——你能？”
他走到尊上的投影面前，抬头，与那双燃烧的眼睛对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那我现在告诉你——你错了。”
他抬手，一掌拍出！
那一掌，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
但那力量中，蕴含着他对小晚的愧疚，对晓晓的思念，对所有逝去的人的不舍，对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存在的愤怒——所有的一切，都化作这一掌！
轰！
掌印落在尊上的投影身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投影的身体剧烈一震，然后，开始出现裂痕！
一道，两道，三道——
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
咔嚓！
投影的身体，彻底崩碎！
那些碎片在空中飘散，化作无数暗金色的光点，然后，慢慢消散。
但就在消散的瞬间，那投影的最后一句话，回荡在空气中：
“你杀得了我的投影，杀得了我的本体吗？我会回来的。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所有你在乎的人，一个一个，死在你的面前。”
“到时候，你还能这么硬气吗？”
那些光点，彻底消散。
天空恢复了清澈的蓝色。
阳光洒落，温暖如初。
但罗毅知道，那温暖，是假的。
他转身，看向那些幸存者。
那个母亲还抱着孩子，泪流满面。那些孩子躲在大人身后，瑟瑟发抖。那些老人沉默地站着，眼中满是绝望。
恐惧使徒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林诺依站在原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罗毅走到她面前。
“我没事。”他说。
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林诺依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暗紫色的光芒，看着他脸上那平静得可怕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
她知道，他有事。
小晚的死，触动了他心里最深的痛。
那是晓晓的痛。
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但她没有说破，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们一起。”她说。
罗毅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头。
“好。”
他转身，走向恐惧使徒。
恐惧使徒还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他看着罗毅走来，眼中满是恐惧——不是对尊上的恐惧，而是对眼前这个人的恐惧。
这个人的气息，太可怕了。
那种平静下的疯狂，那种理智下的崩溃，那种——随时可能失控的感觉。
罗毅在他面前停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恐惧使徒愣了一下，然后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叫……忘川……”
“忘川。”罗毅重复了一遍，“你想觉醒吗？”
忘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我不知道……我害怕……我怕觉醒之后……还是找不到自己……我怕觉醒之后……会像凌霜一样……死得更快……”
罗毅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将他拉起来。
“凌霜死的时候，笑了。”他说，“你知道吗？她最后那一刻，是笑着的。”
忘川愣住了。
“她笑了？”
“对。她笑了。因为她想起了自己。因为她终于知道，自己是谁。因为她——不再孤独了。”
罗毅看着他，那双眼睛中，暗紫色的光芒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光芒：
“觉醒，可能会死。但不觉醒，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永远不知道活着是什么感觉，永远——活在孤独里。”
“你选哪个？”
忘川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温暖的光芒，看着他脸上那真诚的表情，看着他身上那——和所有其他人都不同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选觉醒。”
话音刚落——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光芒是幽蓝色的，和之前完全不同。那光芒中，他的气息正在变化，正在——觉醒！
那过程很痛苦，他的身体剧烈颤抖，额头青筋暴起，但他咬牙坚持着，一声不吭。
终于，光芒散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自己那不再颤抖的身体，看着自己那终于有了温度的心。
然后，他抬头，看向罗毅。
那双眼睛中，幽蓝色的光芒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温暖的光芒。
“谢谢你。”他说。
罗毅点头。
“欢迎回来。”
忘川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激，有释然，也有对新生活的期待。
远处，那些幸存者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恐惧正在慢慢消散。
那个母亲抱着孩子，轻轻擦去眼泪。
那个小女孩从母亲怀里探出头，看着忘川，看着罗毅，眼中满是好奇。
“妈妈，那个哥哥是谁？”
母亲轻轻抚着她的头。
“是好人。是救了我们的人。”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然后，她看向天空，看向那些光点消散的地方。
“那个姐姐呢？”
母亲沉默了。
罗毅走过来，蹲下身，看着那个小女孩。
“那个姐姐，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小女孩看着他，眼中满是认真：
“她还回来吗？”
罗毅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
“会的。只要你记得她，她就一直在。”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罗毅。
那是一颗糖。
“这个，是那个姐姐给我的。她说，她最喜欢给人糖了。给你。”
罗毅看着那颗糖，看着那颗普普通通的水果糖，看着它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
他接过糖，握在掌心。
那颗糖很小，很轻，却重如千钧。
“谢谢。”他说。
小女孩笑了，那笑容，和小晚一模一样。
罗毅站起身，看向远方。
太阳正在西沉，天边染满了橙红色的晚霞。
新的一天，即将结束。
但新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他握紧那颗糖，握紧那最后的一点温暖，向营地走去。
身后，林诺依跟上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两人并肩走着，走进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暮色中。
走进那未知的未来。
走进那注定艰难的旅程。
但无论多难，他们都会一起走。
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