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虚空湮灭
那一道灰白色的光线,细如发丝,无声无息,仿佛不蕴含任何力量,却又仿佛能抽离它所经之处的所有色彩、声音乃至存在本身。它划过空间的轨迹,短暂地留下了一道纯粹的、令人心神俱颤的虚无。
耶律弘脸上的惊骇凝固了。身为北燕最受宠、也最富野心的皇子,他见过无数奇功异法,身怀重宝,更有顶尖供奉护持。但面对这融合了纯阳、邪秽、圣晶、净莲等数种截然不同甚至相互冲突力量,最终形成的、指向“湮灭”本质的一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
“殿下小心!”四名北燕供奉反应不可谓不快,几乎在容璟挥剑的刹那,便同时闪身挡在耶律弘身前。四人气息相连,瞬间布下一层厚重的、流转着土黄色光芒的真气护盾,更有一人祭出一面古朴的青铜圆盾,盾面浮雕着狰狞兽首,迎风暴涨,拦在灰白光线之前。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耳的撞击。
灰白光线触及兽首圆盾的瞬间,那面一看就非凡品、足以抵挡宗师全力一击的法器,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不是碎裂,而是从接触点开始,结构崩解,物质湮灭,化作最细微的、连尘埃都算不上的虚无!紧接着,光线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四名供奉联手布下的真气护盾,那厚重的土黄光芒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笔迹,瞬间消失。
“不——!”一名供奉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惊叫,灰白光线已穿透了他的胸膛。没有鲜血飞溅,他的胸口出现了一个碗口大小、边缘光滑无比的圆形空洞,透过空洞能看到他身后惊骇欲绝的同僚。那空洞仿佛自亘古便存在,没有伤口的狰狞,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缺失”。这名供奉眼中神光迅速黯淡,身体晃了晃,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软软倒地,气息全无。
光线继续向前,速度看似不快,却带着一种无法闪避的诡异“锁定”感。
耶律弘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生死关头,他爆发出全部潜力,身上那件黑色大氅上绣着的狰狞狼头陡然活了过来,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化作一团浓郁的黑气将他包裹!同时,他脖颈上一枚血色玉佩炸裂,形成一层血光护罩。他本人则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向侧后方急退!
“嗤——”
轻响声中,包裹耶律弘的黑气与血光护罩如同脆弱的纸张般被洞穿。灰白光线擦着他的左肩掠过。
耶律弘闷哼一声,左肩的衣物连同小半片皮肉瞬间消失,露出下方森白的骨骼,伤口处平滑如镜,没有一丝血迹,却散发着诡异的灰白气息,不断向周围侵蚀。剧烈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痛楚让他英俊的面容扭曲变形,冷汗瞬间湿透全身。
灰白光线最终射入后方的岩壁,留下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的细小孔洞,不知通向何方。孔洞周围的岩石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血池空间。
所有人都被这超越理解、近乎“规则”层面的恐怖一击震撼得无法言语。血池停止了翻涌,守池尸傀僵立不动,连空气中弥漫的窃窃私语声都消失了。
发出这一击的容璟,悬浮在半空中的身体猛地一颤,口中鲜血如同不要钱似的狂喷而出,那鲜血中金红交织,甚至还夹杂着点点灰白的碎芒。笼罩他周身的金红光焰瞬间崩溃消散,他眼中的金芒与血光同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与涣散。手中幽兰剑“哐当”一声脱手坠落,剑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微裂痕,光华尽失,如同凡铁。那朵净血莲也在方才的强行融合中耗尽了所有精华,化作飞灰飘散。
他像一片失去了所有支撑的落叶,从空中直直坠落。
“容璟——!”沈清辞凄厉的呼喊打破了寂静。她不顾自身虚弱,连滚爬爬地扑过去,在他落地前勉强接住了他。入手的身躯冰凉僵硬,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脉搏更是时有时无,如同狂风中的残烛。
“容璟!容璟你醒醒!看着我!”沈清辞声音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手忙脚乱地取出金针,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根本扎不准穴位。巨大的恐惧和心痛攫住了她,比前世目睹家族覆灭时更加深刻刺骨。
桑娅也挣扎着爬过来,探了探容璟的鼻息和脉搏,脸色一片灰败:“气息将绝,心脉近乎停滞……他强行融合排斥的力量,催动远超自身负荷的禁术,经脉脏腑皆遭受反噬重创,加上之前诅咒和伤势的爆发……恐怕……油尽灯枯了……”
油尽灯枯?不!绝不可能!
沈清辞猛地摇头,强行压下几乎崩溃的情绪。她是医者,是毒师,是重生归来要守护一切的人!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她喃喃着,目光扫过容璟苍白的脸、肩头那被耶律弘精血引动而恶化的诅咒印记、手中那布满裂痕的幽兰剑,以及……那逐渐变得死寂的血池。
血池?净化?镇魔渊?
混乱的思绪中,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圣晶信息中提到“镇魔渊”底可能重启大阵,需要纯阳血脉和幽兰剑主……而这里,这埋葬了历代蛊母、汇聚了无数邪秽与净化之力、甚至可能连通着真正“镇魔渊”的埋骨之地……是否蕴含着某种逆转生机的可能?
就在她思绪飞转之际,一声怨毒到极点的咆哮响起:
“容——璟——!沈——清——辞——!本皇子要你们……碎尸万段!!!”
是耶律弘!他捂着左肩那恐怖的伤口,脸色因剧痛和暴怒而扭曲狰狞,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杀意。方才那一击,不仅让他损失了一名宝贵的供奉,更让他身受重创,险些丧命!这奇耻大辱,必须以最残忍的方式报复!
“杀了他们!全部杀光!一个不留!”耶律弘歇斯底里地吼道。
剩下的三名供奉(其中两人也受了些波及轻伤)和仅存的五六名死士,立刻目露凶光,再次围拢上来。那三具守池尸傀也似乎被耶律弘的杀气惊醒,嗬嗬怪叫着,重新锁定了沈清辞等人。
影七和枭九伤痕累累地挡在前面,青黛、张嬷嬷紧紧护着昏迷的沈清安,脸上皆是绝望。
前有强敌,后无退路,容璟垂死……似乎真的是绝境了。
然而,就在耶律弘等人即将动手的瞬间——
“咕噜……咕噜噜……”
那沉寂下去的血池,忽然又冒起了气泡!这一次,气泡更加密集,声音更加沉闷,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腾。整个埋骨坑道开始再次震动,比之前更加剧烈!岩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那些摆放着蛊母遗蜕的壁龛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怎么回事?!”耶律弘惊疑不定地看向血池。
只见血池中央,那翻滚的暗红粘稠物质,竟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仿佛通往九幽。一股更加古老、更加苍凉、也更加危险的气息,从漩涡深处弥漫出来。这股气息,与葬神谷中巫魔残念的邪恶狂暴不同,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万古岁月的悲怆与……镇压一切的威严。
“是……是镇魔渊的气息?!”桑娅失声叫道,她额头那淡青色的印记此刻灼热得发烫,“这血池……难道真的连通着某处‘镇魔渊’的入口?因为刚才容世子那一击,或者净血莲与幽兰剑的碰撞,意外激活了通道?!”
漩涡旋转越来越快,吸力逐渐增强,血池边缘的一些碎骨和杂物开始被卷入其中。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三具守池尸傀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竟然发出了恐惧的哀鸣,不再理会沈清辞他们,反而挣扎着想要逃离血池范围。
耶律弘眼中光芒闪烁,惊疑、贪婪、警惕交织。镇魔渊?那里或许有更大的危险,但也可能有更大的机遇!如果能掌控……
但他肩头的伤口再次传来剧痛,提醒着他此刻的状态。看了一眼昏迷垂死的容璟和几乎失去战斗力的沈清辞等人,又看了看那深不见底、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漩涡,耶律弘脸上阴晴不定。
最终,他咬了咬牙,恨声道:“先撤!此地将有大变,不宜久留!”他死死盯了沈清辞和容璟一眼,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容璟,沈清辞,算你们命大!但你们逃不掉的!待本皇子养好伤,掌控了镇魔渊之力,必亲取你们性命,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我们走!”
说罢,他在剩余供奉和死士的护卫下,迅速朝着来时的通道退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他们似乎也对这突然出现的漩涡极为忌惮。
强敌暂退,但危机并未解除。血池漩涡的吸力越来越强,空间震动加剧,不断有碎石从头顶落下。
“这里要塌了!我们必须离开!”影七急道。
“可是……世子他……”枭九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容璟。
沈清辞紧紧抱着容璟,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旋转的血池漩涡。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晰:下去!进入那可能是“镇魔渊”入口的漩涡!那里或许有能救容璟的契机,或许是完成封印使命的关键,也或许是……他们最后的埋骨之地。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了。
她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进漩涡!”
“什么?!”桑娅、影七等人皆是大惊。
“留在这里,要么被活埋,要么等耶律弘卷土重来,同样是死路一条。”沈清辞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漩涡或许是绝路,但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是找到真正‘镇魔渊’、完成封印、或许……也能找到救容璟方法的唯一机会!”
她看向桑娅:“桑娅姑娘,你可愿与我们同行?若不愿,你们可以另寻出路。”
桑娅看了一眼昏迷的容璟,又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漩涡,想起老蛊母的遗命,想起巫蛊教的未来,一咬牙:“我跟你们去!”
影七和枭九对视一眼,同时单膝跪地:“属下誓死追随世子和县主!”
青黛和张嬷嬷虽害怕得浑身发抖,却也坚定地点头。
“好。”沈清辞不再多言,用尽最后力气,将容璟紧紧绑在自己背上。然后,她捡起地上那布满裂痕、光华尽失的幽兰剑,握在手中。
“抓紧彼此!我们走!”
在越来越强的吸力和崩塌声中,沈清辞背着容璟,手持残剑,毅然决然地,纵身跃入了那深不见底、旋转不休的血池漩涡!
桑娅、影七、枭九、青黛、张嬷嬷、沈清安,紧随其后,一同被那深邃的黑暗吞噬。
漩涡缓缓合拢,血池逐渐恢复平静,只是颜色似乎比之前更加暗沉。整个埋骨坑道在剧烈的震动后,终于轰然坍塌,将入口彻底掩埋,也掩埋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激战与抉择。
而在那漩涡通往的未知深处,等待着他们的,是湮灭的终局,还是……新生的开端?
黑暗,无边无际。下坠的感觉持续了很久,很久。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只有仿佛永无止境的失重感和刺骨的阴寒。
直到,一点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在下方无尽的黑暗中,如同沉睡已久的星辰,缓缓亮起。
那光芒的来源,似乎是一处巨大的、由无数发光水晶构成的……地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