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绝境逢生
废弃染坊的空气凝滞如铁。鬼狐幽绿的眼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烁着非人的恶意,他身后的黑衣人如同无声的雕像,散发着冰冷的杀意。更远处,五城兵马司官兵的呼喝与脚步声越来越近,如同收紧的绞索。
前狼后虎,绝境之中。
容璟将沈清辞牢牢护在身后,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染血的利剑,即便苍白消瘦,那股睥睨的锋芒亦令人不敢直视。他指尖的薄刃暗器泛着寒光。
沈清辞心脏狂跳,指尖扣紧了银针与铁盒,脑中飞速盘算。硬拼,绝无胜算;束手就擒,更是死路一条。必须制造混乱,创造一线生机!
就在鬼狐抬起的手即将落下、发出攻击指令的刹那,沈清辞猛地将手中那个装着“化骨散”的铁盒,朝着鬼狐脚前的地面狠狠掷去!同时尖声厉喝:“捂住口鼻!是剧毒!”
铁盒落地,“咔哒”一声弹开,里面灰白色的粉末瞬间扬起一小片烟尘!
鬼狐眼神微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抬袖掩面。他身后的黑衣人也是动作一滞。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毒,但沈清辞用毒之名早已传开,谁也不敢托大。
就是这瞬间的迟疑!
容璟动了!他并未攻向鬼狐,而是手腕一抖,数点寒星疾射向堵在门口两侧、离他们最近的两个黑衣人!暗器去势刁钻狠辣,直取咽喉要害!
那两个黑衣人注意力被“化骨散”分散,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偏头躲避,“噗噗”两声,暗器深深嵌入肩胛和锁骨,鲜血迸溅!两人闷哼倒地,阵型顿时出现缺口!
“走!”容璟低喝,一把抓住沈清辞的手臂,朝着那个缺口猛冲过去!甲一和另一名护卫紧随其后,挥舞着燃烧的布条断后。
鬼狐怒极反笑:“雕虫小技!”他竟不惧那所谓的“剧毒”(化骨散需接触骨殖方有效,扬尘并无大害),身形如鬼魅般飘忽,瞬间越过倒地的下属,五指成爪,带着腥风,直抓容璟后心!速度之快,远超常人!
容璟早有防备,虽不能动用内力,但招式精妙,感知敏锐,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向鬼狐腕脉,同时脚下步伐一变,带着沈清辞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一抓!
但鬼狐武功诡异狠辣,变招极快,一抓落空,另一只手已如毒蛇吐信,扣向沈清辞肩颈!他看出容璟在护着沈清辞,攻其必救!
沈清辞只觉得一股腥风扑面,肩颈处寒意刺骨!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容璟竟猛地侧身,用自己的左肩硬生生撞开了鬼狐这一爪!
“噗!”利爪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容璟的左肩瞬间出现五个血洞,鲜血淋漓!他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但脚下未停,借着冲势,带着沈清辞终于冲出了染坊大门!
甲一和护卫拼死挡住了其他黑衣人的追击。
门外是狭窄脏乱的巷子。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已然出现在巷口,火把通明,当先一人身着低级武官服饰,正惊疑不定地看着染坊门口这血腥混乱的一幕。
“官爷!有北燕细作行凶!快抓刺客!”沈清辞急中生智,指着追出来的鬼狐等人,用尽力气高喊。
那武官一愣,看向鬼狐等人,见其打扮诡异,手持奇门兵刃,地上还有受伤的黑衣人,顿时信了七八分,厉声喝道:“何方贼子!竟敢在京城行凶!给我拿下!”
官兵们呼喝着持刀挺枪围了上来。
鬼狐眼神阴鸷地扫了一眼官兵,又看了看即将没入巷子另一头黑暗的容璟和沈清辞,知道今日已难竟全功。他阴恻恻一笑,竟不恋战,对黑衣人做了个手势,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般,带着手下迅速退向染坊深处,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显然早有退路。
官兵们追之不及,那武官咒骂一声,留下几人查看染坊,自己带了一部分人朝着容璟他们逃离的方向追去。
巷子另一头,容璟脚下踉跄,左肩鲜血染红了大片衣襟,呼吸粗重,显然伤势加重。沈清辞和甲一搀扶着他,在迷宫般的陋巷中拼命奔逃。身后官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
“主子,这样不行!您伤势太重,跑不远!”甲一急道。
容璟咬牙,目光扫过巷边一处堆满破烂箩筐和杂物的死角:“进去,躲!”
三人挤进那狭小肮脏的角落,用破烂箩筐和杂物勉强遮掩身形。刚藏好,追兵已至,火把的光在巷子里晃动。
“分头搜!他们跑不远!”那武官的声音传来。
脚步声在附近杂乱响起。沈清辞屏住呼吸,紧紧捂住容璟肩头不断渗血的伤口,能感觉到他身体因失血和剧痛而微微颤抖,但他硬是一声未吭。
一个官兵的脚步声停在了他们藏身的杂物堆前,用刀鞘拨弄了几下。沈清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此时,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和马嘶声!似乎又有一队人马赶到!
“什么人?!啊……是、是侯爷!”巷口传来那武官惊疑不定的声音。
侯爷?沈清辞心中一动。
紧接着,一个沉稳而威严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本侯接到线报,有贼人惊扰我女,特来查看!尔等在此作甚?”
是父亲!永宁侯沈伯远!
沈清辞差点脱口而出,被容璟用眼神制止。
那武官显然认得沈伯远,语气立刻恭敬了许多:“原来是永宁侯爷!卑职奉命追捕北燕细作,刚才那伙贼人……”
“什么北燕细作!那是冲着本侯女儿来的刺客!”沈伯远打断他,语气更厉,“我女今日出门上香,在此附近遭袭,幸得护卫拼死相救,方才脱险!尔等不去追捕真正的刺客,却在此耽误工夫,是何道理?!”
他一番话,将容璟等人说成了沈清辞的护卫,将鬼狐等人定性为刺杀侯府千金的刺客,合情合理,又隐隐施压。
那武官冷汗下来了。永宁侯府近日虽多事,但侯爷毕竟是实权勋贵,不是他一个小小武官能得罪的。况且,若真是刺杀侯府千金,那性质可比追捕细作严重多了。
“侯爷息怒!卑职……卑职不知是令嫒遇袭……”武官连忙告罪,“那些贼人已往染坊深处逃窜,卑职这就带人去追!”
“还不快去!”沈伯远喝道。
官兵们呼啦啦朝着染坊方向追去,巷子里顿时空了大半。
沈伯远站在原地未动,直到官兵脚步声远去,他才低声对身边的心腹侍卫道:“去那边看看。”
心腹侍卫走到沈清辞他们藏身的杂物堆前,低声道:“大小姐?侯爷来了。”
沈清辞这才松了口气,和甲一搀扶着容璟,艰难地挪了出来。
沈伯远看到沈清辞满身狼狈、脸色苍白,又看到她搀扶着的那位虽然戴着半截面具、却依旧能看出重伤虚弱、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瞳孔微缩。他自然认得,这是北燕质子容璟。女儿与这质子牵扯如此之深,甚至不惜亲身犯险……沈伯远心中惊涛骇浪,但面上不显。
“父亲……”沈清辞声音哽咽,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对容璟伤势的担忧。
“先离开这里。”沈伯远当机立断,对心腹道,“备车,从后巷走,回府。”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早已候在巷子另一头。几人迅速上车,马车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驶离这片混乱之地,朝着永宁侯府驶去。
车厢内,沈清辞立刻为容璟检查伤口。鬼狐那一爪极其阴毒,伤口虽不深,但周围皮肉迅速发黑,显然带着剧毒!且失血不少。
“他中了毒。”沈清辞声音发颤,快速取出解毒药粉和金疮药。
沈伯远看着女儿熟练地处理伤口,眼神复杂。他沉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会与容世子在一起?那些刺客又是何人?”
沈清辞手上动作不停,知道今日之事无法再瞒,简要将容璟为救清安、提供线索、两人合作对抗瑞王与北燕三皇子、以及鬼狐追杀等事,挑重点说了一遍,隐去了容璟中“凤凰劫”之毒和七星海棠等细节。
沈伯远越听脸色越是凝重。瑞王勾结北燕,意图不轨;鬼狐这等阴毒人物潜入京城;女儿竟卷入如此巨大的旋涡之中!
“胡闹!”他忍不住斥道,“此等关乎两国、涉及皇权之事,岂是你能掺和的!一个不慎,便是满门抄斩之祸!”
“父亲,女儿并非胡闹。”沈清辞抬起头,眼神清亮而坚定,“瑞王与柳氏勾结,屡次三番欲害清安,毁我沈家,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局。容世子于我有恩,于沈家有义,女儿不能见死不救。况且,鬼狐与瑞王所图甚大,万寿节在即,若让他们得逞,大梁必乱,我沈家又岂能独善其身?”
沈伯远沉默了。女儿说的没错。从柳氏下手害清安开始,沈家就已经被拖入了这潭浑水。瑞王野心勃勃,手段狠辣,绝不会放过沈家。而北燕三皇子……更是心腹大患。
他看了一眼昏迷过去(因失血和毒素)的容璟。这个质子,倒是个有胆识有手段的,可惜身份敏感,身中奇毒……
“先回府,治好他的伤再说。”沈伯远最终叹了口气,“但此事必须绝对保密!府中也要严加防范!万寿节……看来不会太平了。”
马车顺利回到永宁侯府,从侧门悄悄进入,直接驶入沈伯远早已安排好的、位于府邸最僻静处的一座独立小院。这里原本是给清心养性的客人准备的,此刻正好用来安置容璟。
沈清辞顾不得休息,立刻着手为容璟解毒疗伤。鬼狐爪上的毒虽烈,但比起“七绝噬心散”和“凤凰劫”简单许多,她手头又有七星海棠的余叶和诸多解毒药材,处理起来不算太难。
清理伤口,剜去腐肉,敷上解毒生肌的药膏,内服解毒汤剂……一番忙碌,直到天色微明,容璟肩头的黑气才彻底褪去,伤口也不再渗血,呼吸恢复平稳,只是人因失血过多和连日折磨,依旧昏睡。
沈清辞也几乎累垮,靠在榻边矮凳上,眼皮沉重。
沈伯远一直守在外面,此时才进来,看着榻上昏迷的容璟和疲惫不堪的女儿,沉声道:“他情况如何?”
“毒已解,外伤无碍,但失血过多,需要静养。”沈清辞强打精神回答。
“嗯。”沈伯远点点头,忽然道,“为父已派人去请陈太医,他是为父至交,医术高明,口风也紧,稍后会来为容世子诊治,对外只称是为你调理身子的太医。府中这边,为父会加强戒备,这座院子也会划为禁区,不会有人来打扰。”
“多谢父亲。”沈清辞真心感激。父亲虽然一开始震惊斥责,但最终还是选择站在她这边,并为她解决了后顾之忧。
“谢什么,你是我女儿。”沈伯远语气复杂,“只是……万寿节之事,你们打算如何?可有证据指证瑞王?”
沈清辞摇头:“目前只有人证和间接线索,铁证不足。鬼狐狡诈,瑞王谨慎,不会轻易留下把柄。”
“那便难办了。”沈伯远皱眉,“仅凭猜测和流言,动不了一位实权王爷,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所以,我们只能在万寿节当日,设法阻止他们的阴谋,并在关键时刻,揭穿他们。”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父亲,女儿需要您帮忙。”
“你说。”
“第一,请陈太医帮忙,确认容世子伤势恢复情况,并配制一些快速补充气血、且不伤根本的药物。他需要尽快恢复行动力。”
“可以。”
“第二,请父亲利用您在朝中的关系和宫中的人脉,尽可能了解万寿节宫宴的详细安排,尤其是瑞王负责的宫禁防卫和酒水查验部分的人员名单、换防时间等细节。”
沈伯远略一沉吟:“此事有些难度,但为父可以试试。”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沈清辞压低声音,“请父亲设法,将一份名单和警示,秘密递到皇后娘娘或……陛下面前。名单上是可能与瑞王、北燕三皇子勾结,或已被收买的朝臣、宫中内侍、以及部分京畿卫戍将领的姓名。警示则点明,有人欲借万寿节生事,需格外留意宴席熏香、器皿,以及所有经瑞王之手安排的环节。”
沈伯远倒吸一口凉气:“名单?你从何得来?此事非同小可,若无确凿证据,便是诬告!”
“名单来自容世子和我这些时日的调查,虽非铁证,但十有八九。父亲只需匿名递上,提醒陛下和皇后防范即可。至于查证,自有陛下的人去做。”沈清辞道,“我们不需要陛下立刻相信,只需要在陛下心中埋下一根刺,让他在万寿节时,对瑞王及其安排,多一份警惕。”
沈伯远看着女儿沉着冷静、步步为营的模样,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那个印象中温婉柔顺、只知医术的女儿,何时变得如此果决睿智,仿佛历经了无数风雨?
他心中五味杂陈,但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和坚定的支持:“好,为父来办。你且安心照顾容世子,也照顾好自己。”
沈伯远离开后,沈清辞终于支撑不住,趴在榻边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她惊醒,抬头,对上一双幽深如潭的眼眸。
容璟醒了,正静静地看着她。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与锐利。
“你感觉怎么样?”沈清辞立刻坐直身体,关切地问。
“无碍。”容璟声音沙哑,目光落在她疲惫的脸上,“你一直守着?”
沈清辞没回答,只道:“陈太医来看过,说你外伤毒伤已无大碍,但失血过多,需好生将养。我父亲已将这里封锁,暂时安全。”
容璟微微颔首,看向窗外:“我们昏迷了多久?万寿节……”
“你昏迷了一日一夜。今日是万寿节前两日。”沈清辞道,“我父亲已答应帮忙,正在设法安排。”她将计划大致说了一遍。
容璟静静听着,末了,道:“伯父大义。名单之事,确是一步好棋。只是……鬼狐经此一事,必会更加疯狂,万寿节那日,恐怕……”
他话音未落,房门被轻轻叩响,是沈伯远的心腹侍卫,脸色凝重地递进来一张小小的、卷成细管的纸条。
“侯爷让交给大小姐的,刚收到。”
沈清辞接过,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
“鬼狐已入瑞王府。万寿节宴席主熏香‘龙涎凤髓香’,由瑞王进献,已入库。小心。”
纸条末尾,画着一朵小小的、扭曲的莲花。
是静慧师太的标记!她还活着!而且在如此危险的情况下,依旧冒险传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沈清辞猛地将纸条递给容璟,两人对视一眼,眼中俱是惊涛骇浪。
鬼狐入了瑞王府!宴席主熏香由瑞王进献!
一切,都指向了那看似华美尊贵的“龙涎凤髓香”!
万寿节的杀机,已然就位。
时间,只剩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