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与狐谋皮
那嘶哑难辨的声音仿佛贴着窗缝钻进来，带着一丝夜风的凉意和某种刻意营造的神秘感。
鬼狐！
沈清辞心头剧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指按上了袖中暗藏的毒针。甲一和墨羽瞬间闪身，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目光如电锁死那扇窗户。暖阁内的静慧师太也悄然靠近，周身气息内敛，却已进入随时可出手的状态。
屋内，皇帝已被孙太监等人护着退到内侧，太医和宫人皆屏息凝神，气氛骤然绷紧。
沈清辞迅速权衡。鬼狐能避开宫中层层搜捕，悄无声息潜到此处，其隐匿和轻功已至化境。他此刻现身，绝非自投罗网，必有倚仗。而他提及的“凤凰劫”来历和至阳药力……恰恰是眼下救容璟最可能的关键线索。
“什么交易？”沈清辞稳住心神，压低声音问道，并未立刻开窗。
窗外传来一声极低的、仿佛砂纸摩擦般的笑声：“沈姑娘不必如此戒备。若老朽有恶意，此刻扔进几枚‘雷火珠’，岂不干净？老朽冒险前来，是看到了沈姑娘救人的决心，也……欣赏你的毒术天赋。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老朽与耶律弘，也并非一路人。”
最后这句话，让沈清辞心中一动。鬼狐此前助瑞王，瑞王又与北燕三皇子耶律弘勾结，这是明面上的线索。但若鬼狐和耶律弘并非同心……
“你想说什么？”沈清辞示意甲一和墨羽稍安，自己又靠近窗户一步。
“容世子所中之毒，‘凤凰劫’为主，‘蚀心蛊’为引，两毒纠缠，确实棘手。但沈姑娘可知，‘凤凰劫’并非寻常毒药，它最初，也并非为了杀人而研制。”鬼狐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它源自前朝宫廷秘方，本是为激发人体潜能、拔除沉疴的‘涅盘丹’的半成品。因药性过于暴烈，成功率极低，服用者多经脉焚毁而亡，故被视为奇毒，更名为‘凤凰劫’，寓意浴火难重生。”
涅盘丹？激发潜能？沈清辞脑中飞快旋转。这与容璟体内那缕至阳药力是否有关联？
“然而，凡事总有例外。”鬼狐继续道，“若能寻得体质特殊、或身怀至阳内功心法之人，以特定方法引导，‘凤凰劫’的暴烈药性反而可能转化为生机，助其突破桎梏，甚至……获得一丝‘涅盘’之机。当然，这需要配合另一味至阳至霸的宝物为引，并辅以极高明的金针渡穴之术。”
“至阳至霸的宝物？”沈清辞立刻抓住了关键，“是何物？”
“此物名‘赤阳灵髓’，非金非玉，乃地火精华凝结而成，性烈如火，寻常人触之即焚。但它也是中和‘凤凰劫’暴戾之气，引导其药力转化的关键媒介之一。”鬼狐缓缓道，“巧的是，老朽恰好知道，这皇宫大内，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就藏着一小块‘赤阳灵髓’。”
皇宫大内？沈清辞与静慧师太交换了一个眼神。皇帝显然也听到了，眉头紧锁，显然在回忆宫中是否有此物。
“那至阳药力又是怎么回事？”沈清辞追问。
“这就要从容世子的身世说起了。”鬼狐的声音带上一丝意味深长，“北燕皇族有一门不外传的秘传内功，名曰《烈阳诀》，至刚至阳，练至大成，气血如烘炉，可抵御奇寒，亦能化解部分阴毒。容世子之母，出身特殊，据说其家族血脉亦有奇异之处。容世子自幼体弱多病，恐怕并非全然伪装，而是其体内先天带有一缕至阳本源，却因某种原因无法调和，反而与‘凤凰劫’、‘蚀心蛊’形成了诡异的平衡与冲突。那缕护住他心脉的药力，很可能就是这先天本源被激发所致。”
身世？血脉？《烈阳诀》？沈清辞感觉触及到了一个更深的漩涡。容璟身上的秘密，远比表面看到的更多。
“你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又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沈清辞冷静地问。与鬼狐这样的人打交道，步步皆需小心。
“证明？”鬼狐轻笑，“沈姑娘可以感知一下，容世子心脉附近，除了寒阵的凉意，是否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暖意，如风中残烛，却顽强不灭？那便是至阳本源与‘凤凰劫’残留药力交织所成。至于为何告诉你……”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因为老朽需要沈姑娘帮我做一件事，作为交换，老朽不仅告知‘赤阳灵髓’具体所在，还可提供一份压制‘蚀心蛊’，为寻找‘赤炎金莲’争取更多时间的方子。甚至……关于耶律弘在大梁境内的其他布局，老朽也可透露一二。”
“何事？”沈清辞心中一凛。鬼狐所求，定然非同小可。
“很简单。”鬼狐的语气变得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待容世子情况稍稳，请沈姑娘向皇帝进言，允许老朽……见瑞王一面。只需一炷香时间，单独会面。”
见瑞王？沈清辞瞬间明白了鬼狐的意图。瑞王如今是天字第一号囚犯，严加看管，鬼狐自己无法接近。而自己今日救驾有功，又有救治容璟之事，在皇帝面前或许能说得上话。鬼狐想从瑞王那里得到什么？是灭口？是获取某些秘密？还是另有图谋？
“我如何能信你？若你见了瑞王，助其逃脱或传递消息，我岂非成了帮凶？”沈清辞冷声道。
“信与不信，在于沈姑娘。老朽可以立誓，绝不动手助其逃脱，亦不会传递对当前平叛不利的消息。老朽只想问他几个问题，取回一件……本就属于老朽师门的旧物。”鬼狐的声音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追忆，又似是冷漠，“老朽以师门声誉起誓，若违此约，天诛地灭，传承断绝。沈姑娘，时间不多了，容世子最多还能撑五个时辰。‘赤阳灵髓’所在隐秘，即便告诉你地点，若无老朽指点破解机关之法，你也难以在时限内取到。”
沈清辞陷入剧烈的挣扎。鬼狐的话半真半假，难以尽信，但关于“赤阳灵髓”和容璟体内至阳本源的描述，与静慧师太的探查及容璟的症状似乎能对上。这确实是眼下最有可能的突破口。用一次未必能成的进言机会，换取可能救容璟性命的关键信息和更多关于耶律弘的情报，这笔交易……
她看向榻上昏迷的容璟，他苍白的脸在宫灯下近乎透明。她想起他闯入大殿时决绝的身影，想起他昏迷前仍在担忧边关局势的低语。
“姑娘，不可轻信！”墨羽急声道。甲一也缓缓摇头。
静慧师太却沉吟道：“他若真想对容世子不利，或对陛下不利，有更多方法，不必现身谈判。其所求见瑞王，或许真有私事。只是，风险依然极大。”
就在这时，暖阁内侧传来皇帝低沉的声音：“沈氏女，你且应下他。”
众人皆是一怔。
皇帝在孙太监搀扶下走近几步，隔着屏风，声音清晰传来：“朕准你代为应允。若他所言‘赤阳灵髓’确有其物，并能助容世子稳定伤势，朕可允他与逆子见面，就在天牢审讯室，由影卫监视，时限一炷香。但若他有异动，或所言不实，格杀勿论！”皇帝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并迅速做出了权衡。容璟不能死，耶律弘的布局也必须查明，为此，冒一些可控的风险是值得的。更重要的是，皇帝也想看看，鬼狐到底想从瑞王那里得到什么。
有了皇帝的首肯，沈清辞心中稍定。她对着窗户道：“鬼狐先生，陛下有旨，可允你所请。但前提是，你需先告知‘赤阳灵髓’所在及获取之法，并提供压制‘蚀心蛊’的方子。待确认你所言不虚，容世子情况稳定，再安排你会见瑞王。”
窗外沉默了片刻，似乎鬼狐也在权衡。很快，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好。陛下金口玉言，老朽信得过。‘赤阳灵髓’藏于宫内观星台地下密室。观星台基座东南角第三块青砖下有暗扣，左旋三圈，右旋五圈，可开启密道入口。密室中有机关阵法，需按‘七星伴月’步法行走，中心石台玉盒内便是。切记，不可直接以手触碰，需以寒玉或特质玉夹取之。”
观星台地下密室？沈清辞记下，那观星台位于皇宫西北角，地势较高，平日少有人去。
“这是压制‘蚀心蛊’的方子，所需药材虽珍稀，但太医院应能凑齐。”一张薄如蝉翼、叠得极小的纸片从窗缝塞了进来。沈清辞示意甲一用刀尖挑过，展开一看，上面是几行娟秀却陌生的字迹，列着七八味药材和煎服方法，其中果然有几味是驱虫镇痛的猛药，组合却颇为精妙，不似胡诌。
“至于耶律弘，”鬼狐继续道，“他派遣入大梁的，不止老朽一路。除勾结瑞王，他还暗中联系了西南苗疆几个部落，许以重利，企图在边关制造骚乱，牵制守军。另外，京城‘千金阁’背后东家，疑似为其洗钱、传递消息的据点之一。更多的，待老朽见过瑞王，确认一些事情后，再行告知。”
信息量巨大！西南苗疆？千金阁？沈清辞将每一个字都刻入脑中。
“沈姑娘，速去取‘赤阳灵髓’吧。配合你之前布下的寒阵，以此物置于容世子丹田上方三寸处，以你的金针为桥，尝试引导他体内那缕至阳本源吸收其纯阳之气，或可暂时稳住‘凤凰劫’，争取更多时间。记住，过程凶险，需万分谨慎。”鬼狐说完，窗外传来衣袂飘动的轻微声响，仿佛他已离去。
“他走了。”静慧师太凝神感知后道。
皇帝立刻下令：“影卫，秘密前往观星台，按方才所说方法查探！陈院判，速按此方配药！” 命令雷厉风行。
沈清辞看向手中的药方，又望向容璟。五个时辰……不，可能更短。
“陛下，臣女请旨，亲自前往观星台。”沈清辞转身行礼。她必须亲自去，金针引导之法，鬼狐描述得模糊，其中关窍恐怕只有实际操作者才能把握。
皇帝凝视她片刻，点了点头：“准。甲一，墨羽，你二人护卫沈姑娘前往。静慧师太，此处还需您坐镇。”
“老尼明白。”
沈清辞不再耽搁，将药方交给陈太医，对静慧师太道：“师太，若我未能及时回来……请务必维持寒阵，等药煎好先喂他服下。”
静慧师太颔首：“放心去，此处有我。”
夜色深重，宫中的混乱尚未完全平息，空气中弥漫着烟尘与淡淡的血腥气。沈清辞在甲一和墨羽的护卫下，快步穿过寂静的宫道，朝着西北角的观星台而去。她心中思绪纷杂，鬼狐的交易、容璟的毒、耶律弘的阴谋……如同无数暗流在夜色下涌动。
观星台是一座高大的石制建筑，在黑暗中显得孤寂而神秘。按照鬼狐所说，沈清辞很快在基座东南角找到了那块略异的青砖。甲一上前，依言左三圈、右五圈旋转暗扣。
“咔哒”一声轻响，旁边看似严丝合缝的石壁悄然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进入的缝隙，一股陈腐而略带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甲一率先持火折进入探路，墨羽断后，沈清辞居中。通道狭窄向下，石阶布满灰尘。走了约莫二十余级，前方豁然开朗，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地面以某种黑色石材铺就，上面镶嵌着点点银屑，模拟星空，排列果然隐含北斗七星与明月之象。
沈清辞凝神观察，回想鬼狐所说的“七星伴月”步法。她深吸一口气，对甲一道：“跟着我的脚步，一步都不能错。”
她抬步，小心翼翼地踏上第一颗“星”的位置，然后转向，踏上第二颗……步法并不复杂，却要求极精准的方位感。石室内寂静无声，只有三人的呼吸和脚步轻响。
当沈清辞踏上代表“明月”的中央位置时，脚下石板微微一沉。前方石壁无声移开，露出一个小型祭坛般的石台，台上果然放着一个古朴的玉盒。
玉盒温润，却隐隐散发着热气。沈清辞取出备好的寒玉夹，小心揭开盒盖。刹那间，一股灼热的气流涌出，石室内温度骤然升高！盒内，一块鸽卵大小、通体赤红、晶莹剔透如琥珀般的晶体静静躺着，内部仿佛有熔岩流动，光华流转，正是“赤阳灵髓”！
沈清辞强忍扑面而来的热浪，用寒玉夹小心翼翼将其夹起，放入另一个准备好的、垫了厚厚寒玉碎屑的玉罐中封好。热力顿时被隔绝大半。
“走！”不敢多留，三人迅速按原路退出。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密道口时，沈清辞眼尖，瞥见入口内侧石壁角落，似乎有一个极淡的、新鲜的标记，像是用指甲匆匆划出的一个古怪符号，形似一只眼睛，眼中却有三点瞳仁。
这标记……绝非陈旧之物！是鬼狐留下的？还是另有其人刚刚来过？
她心中一凛，但此刻容璟性命攸关，无暇深究，只将这符号记在心里，快步离开观星台，向着暖阁疾奔而去。
时间，分秒必争。而那石壁上的诡异标记，却像一只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